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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明被他這句話噎得說不出話來,一張臉漲得通紅。
無執目光緩緩掃過底下張張稚嫩惶恐的臉,“我打算還俗下山。”
死寂。
針落可聞的死寂。
唯有香爐里的煙固執地一縷縷飄散
“師父……不要我們了嗎?”知塵眼圈瞬間紅了,淚珠啪嗒落下,聲音帶濃重哭腔。他一哭如點燃引線,其他小沙彌也跟著抽噎起來,壓抑哭聲在大殿內彌漫。
無執看著他們,那雙總是淡漠疏離的眸子,似乎,有那么一絲極淡的波瀾一閃而過。
他沒有出言安慰,只是平靜道:“緣法已盡。”
“那師父以后……”知塵哭得抽抽噎噎,仰著一張掛滿淚痕的小臉,滿眼都是不舍,“還會回來看我們嗎?”
他頓了頓,又問道:“還有,謝大哥……也會來嗎?”
殿外,當謝澤卿聽見小沙彌還牽掛自己的那一刻,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隨之,他清了清嗓子,凝實身形后邁步走進。走到小沙彌面前,居高臨下掃他們一眼:“哭什么哭!男子漢大丈夫!”
謝澤卿別扭地別開臉,目光不敢去看身前那道朱紅的身影,倒是對著那群小蘿卜頭,冷哼一聲。
“朕得空,自會……前來巡查!”
知塵眨巴著淚眼,看著謝澤卿,小聲地,又確認了一遍,“真的嗎?”
“君無戲言!”
無執始終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他緩緩起身,繁復華美的錦斕袈裟自肩頭滑落,露出里面僧袍。他將象征主持身份的袈裟整整齊齊疊好,放在紫檀木魚旁。
做完這一切,便轉身,朝著殿外走去。
沒有回頭,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陽光穿透云層落在他身上,為單薄僧袍鍍上淺淡金邊。背影一如往昔清瘦挺拔,卻又似卸下千斤重擔,多了幾分說不出的灑脫輕松。謝澤卿看著那道身影,眼底的火焰,再次瘋狂燃燒起來。他再也顧不上那群小沙彌,轉身便追了出去。
無執回到禪房,徑直走到幾乎沒怎么用到過的衣柜前站定。
“后悔了?”謝澤卿跟了上來。
“開弓沒有回頭箭。”
話音落下的瞬間,無執拉開了柜門。柜子一側掛幾件漿洗發白的灰色僧袍,另一側整整齊齊疊放著一套嶄新未穿過的俗家衣物:青灰色長褲,純白色棉麻襯衫……。
無執將那身上的僧袍脫下,動作很慢,看上去像是近乎于告別的儀式。
禪房內,光線昏暗。唯有一縷晨光穿透窗戶落在他身上,肌理線條流暢而漂亮,白皙的皮膚在微光下,泛著冷玉般的光澤。
他拿起那件白色的襯衫,抖開。
棉麻的料子,在寂靜的空氣中,發出一聲細微的“簌簌”聲。
穿上襯衫,一顆一顆,極其耐心地扣上了所有的扣子,一直扣到了最頂上那一顆。
嚴嚴實實,一絲不茍。
穿好那條青灰色的長褲,再罩上一件棉服后,無執轉過了身。
謝澤卿整個人,都僵住了。
若說穿僧袍的無執是高懸雪山之巔不可褻瀆的圣蓮,那么換上凡俗衣衫的他,便是走下神壇落入凡塵的謫仙。那股與生俱來的,疏離淡漠的佛性,被這身簡單的衣褲沖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內斂,卻也更加驚心動魄的清雋與俊美。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青灰色的長褲包裹著那雙筆直修長的腿。
那張俊美絕倫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淡漠出塵的神情。
可不知為何,謝澤卿卻覺得,他與這個世界的距離,被拉近了。
近到,仿佛自己一伸手,就能將他擁入懷中。
“很奇怪?”
無執抬起眼,看著他,平靜地發問。
謝澤卿喉結滾動,沒有回答,依舊一瞬不瞬地盯著眼前人。
無執微微蹙眉。
“應該……有些奇怪。”他伸出手,碰了碰自己光溜溜的頭頂。
謝澤卿腦袋里滔天的欲念,被這句一本正經的評價,瞬間戳破。
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走上前,從身后,靠近無執,卻沒有觸碰他。
隔著半寸的距離,將人籠罩在自己的氣息之下。
“不奇怪。”
他的聲音,帶著蠱惑人心響在無執耳畔,“只是籠子破了,里面的珍寶,終于露出了本來的模樣。”
“現在,”謝澤卿的目光,落在他白皙的側臉鼻梁,那顆若隱若現的褐痣上,“你打算做什么?”
無執沉默了許久。
就在謝澤卿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開了口,“首先,”頓了頓,極其認真的語氣說道。
“先得找一處住所。”
謝澤卿看著眼前這雙亮得驚人的琉璃眸子,那里面,映著一個渺小的,卻又完整的屬于他的倒影。
千年孤寂。
在這一刻,似乎終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終是忍不住,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將人扯進了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