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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叔,見字如面。不知這封信能否寄到你手中,我便長話短說。民國二十六年夏,聽說夫子廟起了一場大火,你可知當年燒毀了哪座樓?”
趙以思疊起信紙,猶豫再三,劃掉右下角日期,另起一行道:“請原諒以思這些年沒去荔枝角看望您,家中是非太多,以思唯恐四姨娘叨擾您的清靜。”
信隔天寄出去,半月未收到回信。
趙以思反復翻看當年在中山碼頭記下來的地址,想去荔枝角找譚佩文先生,卻擔心四媽媽的師兄告密。當年在南京,四媽媽想下藥毒害他,譚叔暗地里給他喂了一勺解藥,自此與四媽媽反目。
譚叔與四媽媽屬于同一個教派,當著老太爺的面還得客客氣氣地互道師兄師妹。然而背地里老太爺管不著,一旦有旁人將他的行蹤告知四媽媽,那么他又免不了一頓責罰。
猶豫中,退信寄回來了。郵遞員說譚先生半年前搬走,趙以思問不到他搬去哪兒,攥著信封,決定冒險去一趟荔枝角。
就在他出發當晚,母親喝完四媽媽熬制的“五福水”,忽然咳血,血沫嗆進肺管,半天提不上氣,憋得瞳孔漸漸失焦。
照顧母親的下人跑去花園給她摘茉莉花,花瓣淋了好幾場雨,蔫兒吧唧的,下人小心翼翼地捧上樓,推開門,母親捶著胸口,咳得發不出聲。中醫來的時候,她臉上胸口全是血沫子,中醫替她把了一下脈,搖了搖頭,說人已經歿了。
民國二十九年,夏末初秋,母親睜著眼睛,活生生把自己憋死了。
趙以思無功而返,撞見王媽替母親穿壽衣,心仿佛被鑿了洞,里面塞滿冰塊,他扭頭跑向院中,喘了好幾口氣,眼前車燈閃過,父親攜五媽媽回來了。
四媽媽在客廳做法事超度母親,三媽媽忙前忙后地布置靈堂,趙以思被鎖在屋中,劉管家對前來吊唁的人說大少爺病了,實則父親聯系上范華大師,交了一大筆消災錢,大師給他寫了封“破災星”錦囊。
范華大師先讓父親鎖住“災星”,接著全家沐浴焚香,宰一只羊,將羊肉放在“災星”房門口,緊接著命令父親拿把剔骨刀在羊皮上刻字,刻完“彌佛保佑”,再刻“長命百歲”,最后等靈堂里的白蠟燭全燃盡了,生吃掉羊皮,這就算破了這道降頭。
趙以思從屋中出來已是兩天后,父親逼他去靈堂跪了一天一夜,膝蓋磨得青紫不堪,父親不準他上藥,故意看他在樓梯口跌倒,站不起來,一路爬上樓梯。
十月的第一天,父親托鄧老板買到去往倫敦的船票,半個月后出發,沈懷戒與他們同行。但趙以思最近一直沒見到他,五媽媽倒是時常在家,偶爾在廚房撞見,五媽媽不主動找他茬,她與家中所有人都保持一段距離,唯獨對四媽媽百般熱情。
趙以思等腿傷好些了,去了趟思蘭軒,鄧老板不在店中,手下小廝也是一頭霧水,不曉得老板帶干兒子去哪進貨了。
沒轍,趙以思拄著拐失望而歸,近日家中分外安靜,四媽媽常往外面跑,三媽媽忙著置辦旗袍,以后到了倫敦,不知幾時才能買件新衣裳。
父親在跑馬地買了塊墓地,母親永遠留在了香港。雖說不帶大太太一道走容易遭人閑話,但售票員說了,船長忌諱死人,想帶骨灰盒可以,得加錢,一個骨灰盒等于兩個活人的價錢,這哪是忌諱死人,簡直想讓活人到倫敦喝西北風。
香港的風已經夠大的了,母親下葬那天,海風掀翻一排花圈。五媽媽當夜盆腔炎發作,在醫院查出了不孕不育,四媽媽跟著去檢查,中醫診斷出氣血不足,難以懷孕,三媽媽早年吃了不少苦,身子一直沒養好,自是無法生育。
父親看到報告臉色冷下來,回到家,園丁給他沏了杯茶,兩人關系越發親密,臨近出發,父親卻將她打發走了。這小園丁雖好看,但天底下美女那么多,娶個只會種花除草的作甚,等日后碰到既能干又漂亮的再說。
趙以思對此嗤之以鼻,他躺在床上聽著樓下尖銳的哭喊,疲憊地閉上眼。母親去世那晚,父親命人將她的遺物一把火燒了,趙以思拖著一條瘸腿在廢墟里找了一宿,沒找到中藥單,身體每況愈下,最近吃完飯,胃絞痛,時不時吐酸水。
十月十五日,開船的最后一刻鐘,沈懷戒渾身是血,踉踉蹌蹌地登上船,趙以思站在甲板上,遠遠瞧見他,擱下餐盒跑過去,不料被五媽媽搶了先,“阿戒,你又去荔枝角了?我不是說……”
沈懷戒拽了下她挎包上的鈴鐺,五媽媽立刻收聲,回頭,四媽媽攏著墨色披肩,從陰影處走過來,“誒呦,這是怎么搞的?”
第13章 云煙
“有勞夫人掛念。”沈懷戒微微頷首,“方才路過加連威老道,被井蓋絆了一跤,不打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