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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時瘋,何時死”這兩個難題一如亂葬崗的烏鴉盤旋在頭頂,趙以思胸口發堵,正準備拉上窗簾,花壇前的鴿子又飛回來了,他推開窗,和它瞪了一會眼,看向花園,沒有酒瓶的草坪倒有點不習慣,他摸著鴿子的羽毛,不知怎的忽然想從二樓跳下去,跳下去會死嗎?柵欄戳不死人該怎么辦?他摔成殘廢,父親會把他丟到大街上嗎?算了,好死不如賴活著,今晚貼著墻根睡,四媽媽的小人掉下來不會砸到臉,母親的菜刀也揮不了那么遠……
三日后,醫院走廊靜悄悄的,趙以思買完藥,一回頭和匆匆跑進醫院的青年撞了個滿懷,那人踉蹌著后退,趙以思手里的袋子掉到地上,藥瓶咕嚕嚕滾到青年的腳邊,兩人同時抬頭,驚愕地對視。
沈懷戒一手捂著額頭的紗布,一手擦掉臉上的血,想開口,卻被趙以思搶了先,“你這腦門怎么搞的?沈鶯又打你了?!”
作者有話說:
晚安,明天見~
第10章 青蔥歲月
“我沒事,不用你管。”沈懷戒冷冰冰地開口,仿佛根本不認識沈鶯這個人。
趙以思抓住他袖子,“你姐姐如今身在何處?她曉得你認五媽媽做干姐姐么?還有你那個爹,他幾時起死回生改姓鄧?”
沈懷戒緊抿著唇,轉身想走,趙以思擋在他面前,用力推了下他肩,“你說話啊,你嗓子不是好了嗎?”
沈懷戒的腦門本來就有傷,這么一推,頭暈目眩,他腳下一個趔趄,后腦勺“咚”地撞到石柱上。遠處的大夫停下腳步,轉身看過來,忽地被一只手拉走。那人手上布滿猙獰的燙傷疤,用粵語道:“唐寧大夫,令尊可是下月八號登船回愛丁堡?”
藍眼睛的英國人驚愕地看向他,同樣用粵語回道:“你怎知我家中動向?”
“你若不想讓令尊死在船上,請幫我一個忙。”
“……”
廊柱后的紅掌葉輕輕晃動,沈懷戒撐著花瓶站穩身子,趙以思緊張地看著他,想上前,卻被他一只手攔在臺階前,“先生,請自重。”
嗯?先生?他什么時候成了他的先生?趙以思張了張唇,不知道說什么,腦海里不斷重播他的那句“自重”,胸口泛起陣陣酸意,小啞巴對所有人笑臉相迎,唯獨對自己避如蛇蝎,憑什么?為什么?
身后走來一個打著石膏不忘吃蛋撻的小男孩,濃濃的奶香味沖散山西老陳醋般的酸勁兒,趙以思轉念一想,倘若小啞巴真想躲著自己,他為何接連出現在尖沙咀,旺角,蓮香樓,還有自己家中?
一連救了他兩次,接著說“我們不熟”?趙以思挑起眉,指著自己的胸口道:“沈懷戒,我挨到你哪塊了,你讓我自重?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在躲我。我就想問問這些年你去哪了……”
沈懷戒頭微微偏向右側,對他的話置之不理,遠處人影晃動,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攥住醫生的手,咧嘴笑時露出一顆大金牙,他瞳孔驟然縮緊,推開趙以思,逆著人群跑向出口。
推著麻醉車的護士被他撞了一個趔趄,趙以思跟在他身后匆匆道歉,跑出醫院,柯士甸道人來車往,趙以思幾次都沒能繞開挑著扁擔的大爺,心里一急,隔著人群喊:“民國二十……六年,我…去武漢前一晚……到七家灣找你,你不在,我寫了一封…信,托清真食店的老板娘轉交給你,信上說……”
沈懷戒腳步一頓,回頭的剎那,一輛黃包車擋住他的視線,風從耳邊呼嘯而過,賣報的小童用力揮著報紙,“號外,號外……”叫賣聲蓋住信中內容。
是天意嗎?老天爺故意讓他聽不見,看不見那封當年差點要了他命的訣別信。
金牙男穿過馬路,眼瞅著離路口越來越近,沈懷戒轉身看向還剩三秒的紅燈,大腦忽然被一根有毒的藤蔓緊緊纏住,說不上來的刺痛浸入血液,身體本能地催促著他快跑。
快跑,跑過那年杏花樓的火場,跑過巫家壩野草叢生的土坡,跑過天保口岸一望無際的死人堆……
四年太長了,很多事,很多人都變了。趙以思怔忡地站在原地,一顆心交織著酸澀與不甘。肩膀猝然被人撞了一下,偏過頭,頭發花白的男人戴上圓禮帽,略帶歉意地微微頷首。
這么一看,這人面相倒一點不顯老,他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汗,故意露出繡著鴛鴦戲水的帕子。趙以思費力地眨眨眼,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他忽然聽不見人力車穿過巷道的聲音。
男人疊起手帕,布滿燙傷的手輕輕撫過刺繡,荷花叢中,兩只鴛鴦眼睛空落落,眼眶邊緣有一圈燒焦過的痕跡。
仿佛在哪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