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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朔州的路,在官方的文書上或許只是幾行字,但對于亡命奔逃的五皇子晟璘和侍衛嚴鋒而言,每一步都踏在生死邊緣。
離了京畿繁華之地,越往北,景象越是荒涼破敗。戰爭的創傷與連年的災荒在這片土地上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
廢棄的村落,荒蕪的田地,偶爾能看到蜷縮在破廟殘垣間、眼神空洞的零星流民,如同冬日里即將熄滅的殘火。
這一切,都深深沖擊著晟璘自幼生長于錦繡堆中的認知。
嚴鋒如同一頭沉默而警惕的頭狼,背負著大部分行囊,始終將晟璘護在身后或身側。
他選擇最偏僻、最難行的小路,晝伏夜出,躲避著任何可能存在的官道卡哨與巡邏兵丁。食物是粗糙干硬的餅子,飲水是冰冷的溪流山泉,夜晚則尋找山洞或背風的巖石縫隙勉強御寒。
對于養尊處優的皇子而言,這無疑是地獄般的煎熬。
晟璘不再哭泣。
自那日聽聞母妃死訊、被嚴鋒吼醒之后,他仿佛一夜之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稚氣與軟弱。
那張尚且稚嫩的臉上,只剩下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郁與冰冷,他不再喊累,不再抱怨食物的粗糲,甚至學著嚴鋒的樣子,用積雪擦拭臉龐以保持清醒,默默忍受著腳底磨出的水泡和凍瘡帶來的刺痛。
但他的身體終究是誠實的。
連日的奔波、驚恐、悲傷與嚴寒,很快拖垮了他本就稱不上強健的體魄。
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他終于支撐不住,發起了高燒,渾身滾燙,意識模糊,蜷縮在簡陋的避風處瑟瑟發抖。
“殿下!殿下!”嚴鋒焦急萬分,探手摸著他滾燙的額頭,心如油煎。
他不敢生火,怕引來追兵,只能將隨身攜帶的、所剩無幾的傷藥融在雪水里,小心翼翼地喂給晟璘,又解開自己的外袍,將幾乎昏迷的小主子緊緊裹住,用體溫為他驅寒。
“母妃……冷……璘兒好冷……”晟璘在昏迷中無意識地囈語,眼角滲出冰涼的淚滴。
嚴鋒聽著這破碎的嗚咽,看著小主子燒得通紅的小臉,這個鐵打的漢子也禁不住紅了眼眶。
他緊緊抱著晟璘,如同守護著世間最珍貴的火種,低聲在他耳邊一遍遍重復:“殿下,撐住!就快到了!到了朔州就好了!您一定要撐住!娘娘在天上看著您呢!”
或許是嚴鋒的呼喚起了作用,或許是那股源自血脈深處的不甘與仇恨支撐著,晟璘在高燒一夜后,竟奇跡般地挺了過來。
雖然依舊虛弱不堪,但意識恢復了清明。
當他再次睜開眼,看到的是嚴鋒布滿血絲卻充滿驚喜的眼睛,以及那雙因一直抱著他而凍得青紫開裂的大手。
“嚴……嚴侍衛……”他聲音嘶啞微弱。
“殿下!您醒了!”嚴鋒聲音哽咽,連忙將水囊遞到他唇邊。
喝了幾口冰冷的清水,晟璘掙扎著坐起身,看著嚴鋒憔悴不堪的面容和身上被樹枝巖石刮破的衣衫,再看看周圍荒涼死寂的環境,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頭,看向嚴鋒,那雙曾經清澈怯懦的眸子里,沉淀下一種令人心悸的東西。
“我們……還有多久能到朔州?”他問,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種異常的平靜。
嚴鋒估算了一下,沉聲道:“照這個速度,避開大路,至少還需七八日。”
晟璘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他扶著巖石,試圖自己站起來,身體晃了晃,嚴鋒連忙去扶,卻被他輕輕推開。
“我能走。”他說,然后邁開了虛浮卻堅定的步子。
風雪依舊,前路漫漫。年幼的皇子褪去了錦繡華服,洗盡了鉛華粉飾,在這亡命北途的風雪與苦難中,如同頑鐵被投入熔爐,正在經歷著一場殘酷的淬煉。
支撐他的,不再是皇子的尊榮,而是母親以生命換來的生路,和那刻入骨髓的血海深仇。
希望,在朔州。
而通往希望的路,每一步都浸透著血淚與風霜。
第103章 永熙盛世
新帝登基,改元“永熙”,那“永遠光明熙和”的祈愿墨跡未干,金殿之上的晟玚便已按捺不住那早已深入骨髓的驕奢淫逸,初登大寶時強裝出的幾分勤勉與威儀,如同春日殘雪,在權力穩固后迅速消融殆盡,露出了底下污濁不堪的本相。
“永熙”年號下的京城,并未迎來期望中的光明,反而在帝王的縱情聲色中,滑向了更深的糜爛。
晟玚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選美之事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不再滿足于后宮原有的嬪妃,也不再遵循舊例選秀。
一道道荒唐的旨意從宮中發出,命心腹宦官與爪牙,在京畿乃至周邊州縣,廣羅美人,標準只有一個:顏色姝麗。不論出身,不論是否婚配,甚至……不論男女。
一時間,京城內外,烏煙瘴氣。稍有姿色的女子,無論詩字閨中還是已為人婦,皆惶惶不可終日。
那些面容清秀的少年郎,亦成了權貴們討好新帝的“貢品”。
強搶民女、逼良為娼的戲碼每日都在上演,哭喊與哀求聲被淹沒在朱門之后的絲竹管弦之中。
而這股邪風,最終竟刮到了朝堂之上。
御史臺中,有一位名叫沈墨言的年輕御史,為人剛正,其妻柳氏雖非絕色,卻溫婉清麗,素有賢名。
不知怎的,這柳氏的名聲竟傳到了晟玚耳中,引得他心癢難耐。
一日,一隊如狼似虎的宮廷侍衛徑直闖入沈府,宣讀口諭,稱“陛下聞夫人賢德,特召入宮覲見,以示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