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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雕,將自己所有的存在感都收斂起來。
直到里面談話聲歇,副將推門出來,對他略一點頭,示意他可以進去了。
楚玉衡深吸一口氣,才輕輕推門而入。
書房內(nèi)陳設簡單,透著武人的利落。
蕭徹并未坐在書案后,而是斜倚在窗邊的榻上,手里把玩著一枚青銅虎符,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陽光勾勒出他硬朗的側臉輪廓,褪去了馬球場和宮宴上的張揚戾氣,倒顯出一種沉靜的壓迫感。
“世子。”楚玉衡走到書案前,聲音低微,依著規(guī)矩行禮。
蕭徹沒回頭,只淡淡道:“磨墨。”
“是。”楚玉衡應聲,將東西放下,挽起稍長的袖口,露出細瘦的手腕。
他取水、注水,指節(jié)分明的手指握住墨錠,力度均勻地沿著硯臺邊緣緩緩打圈。
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天生的韻律感,與他罪奴的身份格格不入。
細微的研磨聲在寂靜的書房里格外清晰,墨香漸漸彌漫開來。
蕭徹不知何時轉回了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雙手,蒼白,指節(jié)卻有力,不像干粗活的手,倒像是該執(zhí)筆撫琴的。
他又看向楚玉衡低垂的眉眼,長睫覆下,看不清神情,只有一派逆來順受的溫順。
“識字?”蕭徹忽然問。
楚玉衡研磨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聲音依舊平穩(wěn):“回世子,略識得幾個。”
“楚家詩書傳家,到了你這,就只剩‘略識得幾個’?”蕭徹的語氣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別的什么。
楚玉衡的頭垂得更低,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與苦澀:“家門不幸,奴……不敢玷污先人清名,學問早已荒廢了。”
蕭徹不再說話,只看著他磨墨。直到那墨汁濃淡適中,油亮生光。
他起身,走到書案后坐下,抽出一份兵部剛送來的普通文書——關于今冬北境邊軍冬衣供給的例行問詢,內(nèi)容無關緊要。
他鋪開紙,提起筆,蘸飽了墨,卻遲遲未落筆,仿佛在斟酌詞句。
時間一點點流逝,楚玉衡靜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忽然,蕭徹將筆往他面前一遞,命令簡短:“寫。”
楚玉衡猛地抬眼,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錯愕。
“照著這個,寫個節(jié)略。”蕭徹指了指那份文書,語氣不容置疑,“館驛里的書記官筆墨蠢笨,看得心煩。”
這是一個試探,赤裸裸的試探。
試探他的學問,試探他的心性,試探他是否真的甘于“荒廢”。
楚玉衡心跳如鼓。
他看著那支遞到面前的狼毫筆,仿佛看著一條吐信的毒蛇。
接下,便可能暴露更多,引來猜忌;
不接,便是違逆,方才那句“荒廢”立刻成了謊言。
他只遲疑了一瞬,便伸出雙手,恭敬地接過了筆。
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蕭徹的手指,那帶著薄繭和溫熱溫度的觸感讓他像被燙到一般,迅速收回手,握緊了筆桿。
他走到書案一側,鋪開一張新紙,微微俯身。
身姿依舊保持著謙卑,但當他握筆蘸墨時,整個人的氣質卻陡然變了。
那份畏縮和惶恐淡去,一種沉靜專注的氣度自然流露出來。
他快速瀏覽了一遍文書內(nèi)容,略一思索,便落筆書寫。
字跡并非時下流行的館閣體,而是清瘦峻拔的行楷,帶著一股不肯折腰的風骨,筆畫間卻又能看出刻意收斂的工整。
行文簡潔,條理清晰,短短數(shù)行便將冗長文書的核心要點提煉而出,甚至對幾個數(shù)據(jù)提出了含蓄的、更有條理的呈現(xiàn)方式。
寫完后,他輕輕將筆擱下,退后一步,又變回了那個低眉順眼的罪奴:“奴寫好了,請世子過目。”
蕭徹拿起那張紙,目光掃過。
遠超所謂“略識得幾個”的范疇,甚至比他那世子的幕僚寫得還要精煉漂亮。
他抬起眼,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少年。
楚玉衡安靜地站著,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長睫在微微顫抖,似乎為自己的僭越和可能顯露的才學而感到不安。
但蕭徹看得清楚,那不安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平靜。
“看來楚家的學問,你沒荒廢多少。”蕭徹將紙放下,語氣平淡。
楚玉衡立刻跪下:“奴不敢!只是……只是往日父親督促得緊,些許基礎……求世子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