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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篇 最后與最初的照片

車駛離結(jié)濱町時，車廂內(nèi)冷清得像剛打掃完的教室。整節(jié)車廂只有幾名乘客，靜羽忍和朝倉柚希隨便挑了一排坐下。

這一次，她們沒有隔著走道，而是并肩而坐。

忍靠著窗，一手拿著罐裝咖啡，另一手撐著下巴，望著窗外即將告別的車站。列車啟動的那一瞬，是她最享受的片刻：引擎啟動的震動、風(fēng)景緩緩拉開帷幕，雖然稱不上安靜，但這種日常的白噪音，反而帶給忍一種清凈的靜謐。

只可惜，旁邊坐著的是朝倉柚希。

柚希一放好她的大背包，坐下不到兩分鐘就開啟了她的記者模式。

「欸，老大，我問你一個問題喔────」

「……」

忍懶得搭話，只是微微側(cè)頭看了她一眼。沉默，是一種語言。

柚希則當(dāng)作得到了默許，語速飛快：「你到底怎么接案的？委託人是怎么找到你的？會挑案子嗎？遇過最奇怪的案子是什么？有被人追殺過嗎？吃飯時間也會查資料嗎？你喜歡什么口味的拉麵？」

忍：「……你剛剛問了七個問題?！?

柚希：「哇，你有在聽欸！那你是不是都記下來了？」

「只記了前三個?！?

柚希眨了下眼：「那前三個是什么？」

忍瞇了瞇眼，看起來在回想，語氣平淡：「接案方式、委託人來源，還有……我不記得了?！?

柚希大受打擊地靠回椅背：「喂────你太過分了吧!」

忍轉(zhuǎn)頭看向窗外，說：「不過我可以回答其中一個?！?

柚希立刻坐直：「哪一個？」

「我喜歡豚骨拉麵。」

「……怎么就回答這一個最不重要的！」

忍開始接受柚希連珠炮般的提問。

經(jīng)過一輪的問題轟炸后，柚希突然提到。

「老大，我今年27歲我還不知道你的年齡?！?

忍頭也沒轉(zhuǎn)，淡淡地回：「……24。」

「……」

柚希整個人像被列車輾過一樣呆了三秒，然后猛地轉(zhuǎn)頭看她，臉上是寫著「你騙我？」的大問號。

「等一下等一下……你24？你24歲？」

「嗯。」忍喝了一口咖啡，完全沒有想解釋的意思。

「你比我小三歲？」柚希像是重新審視整段旅程，「等等、你一副前輩臉耶，我以為你是那種……那種進(jìn)入不動如山階段的三十路！」

「……抱歉讓你失望了?！?

沒禮貌的傢伙。忍心想。

「不是不是，問題不是失望，是我居然一整路都在叫一個比我小的人老大?。俊?

「我沒讓你叫我老大啊?！?

「但我叫了??！」柚希捶了自己大腿一下，「不行、我現(xiàn)在覺得我的社會定位整個崩壞了。」

她整個人癱在椅背上，仰頭對著列車車頂發(fā)出一聲靈魂吶喊：

「我之后的人生！將要跟一個比我小的冷臉偵探四處流浪啦啊啊……」

忍沒看她，只慢條斯理地說了一句：

「難怪你當(dāng)自由記者那么久，可能就是因?yàn)槟闾沉?，沒人愿意雇用你?！?

柚希一秒坐直：「囉嗦啦！」

火車搖晃地繼續(xù)前行。窗外是被午后陽光曬暖的鄉(xiāng)間街道，電線桿緩緩向后退，地平線安靜得讓人想睡。

柚?？偹惆察o了下來，突然說：「下個地方，我們不會又遇到什么詭異事件吧？」

忍搖了搖頭：「我只是隨便找了一個車站，沒打算接案子?！?

「太好了?！硅窒Ｉ炝藗€懶腰，笑說：「那我們這次來點(diǎn)輕松的────例如溫泉之旅、甜點(diǎn)巡禮、或一起拍張漂亮的紀(jì)念照！」

柚希拿起手機(jī)，勾著忍的肩膀假裝自拍。

忍皺著眉，剛想反駁，列車廣播響了：

「下一站，東和町站，請準(zhǔn)備下車────」

她們的站到了。

如果說結(jié)濱町像是一座小心收藏悲傷的舊信封，那么東和町，就是一本被翻過很多次、卻依然乾凈的童話繪本。

這座小鎮(zhèn)沒有靠海，也沒有神秘的車站故事傳說?；疖囌就?，是一條筆直安靜的街道，兩旁低矮的老屋多半翻修過，涂著淡淡的粉色、鵝黃色墻漆，看起來像是某種糖果包裝紙。這里的風(fēng)沒有鹽味，只有淡淡的甜，像剛打開的糖果袋。

東和町不大，卻什么都有：老舊但頑固開張的電器行、每天只營業(yè)三小時的理發(fā)店、一到夏天就會推出紅豆冰的大正時代風(fēng)喫茶店。還有一間老式的照相館，紅磚墻外生著一點(diǎn)藤蔓，像老派紳士刻意留著鬍鬚。

「好有舊時代風(fēng)味的小鎮(zhèn)……」柚希喃喃說，拿起相機(jī)開始拍照。

「老大，接下來先去哪？」柚希說道，拍照的手沒停過，「這次是甜點(diǎn)巡禮，先去喫茶店如何？你不喜歡吃甜點(diǎn)，至少也得吃午餐吧？」

忍沒回答，她點(diǎn)點(diǎn)頭，算是認(rèn)同柚希的路線安排。

兩人決定去喫茶店吃午餐。

忍推開門，門上的風(fēng)鈴叮咚作響，像開啟另一段時間段的開場音。

喫茶店里光線昏黃，留聲機(jī)播放著低沉的提琴，木柜內(nèi)排列著褪色的陶瓷茶杯，每一個都像從誰的回憶里取出來的。

店員穿著袴裙與白圍裙等，大正時代風(fēng)格的制服，彷彿從老照片里走出來的角色。

一名坐在窗邊讀著書報的男人，像是百年前就坐在這里，就為了等誰一樣。

「……我們是不是也該換件衣服再進(jìn)來？」柚希一邊望著店內(nèi)陳設(shè)一邊說：「有沒有感覺我們像電影里的偵探與她的助手，在這里跟線人見面，但他的桌下藏著一把手槍?！?

「你現(xiàn)在換工作之后，腦子里是不是成天都在想這些劇情？」忍語氣無奈，眼神掃了一圈店內(nèi)佈置，然后找了靠窗的一桌坐下。

柚希嘻嘻一笑，也不反駁。

兩人坐在靠窗的木桌，陽光透過舊窗戶灑在桌面，桌巾繡著小菊花。

忍點(diǎn)了一份洋食定食，柚希則選了咖哩蛋包飯加草莓蘇打。飲料還附一支紅色紙傘。

「……我怎么覺得你點(diǎn)這杯飲料是為了那把傘？」忍平淡的說。

柚希拍完照后，正拿著傘對著燈光轉(zhuǎn)動，一臉專注：「這杯飲料可是藝術(shù)你懂嗎？而這把傘可是復(fù)古情調(diào)！風(fēng)格細(xì)節(jié)！情境建構(gòu)的一部分！」

「那把傘是工廠生產(chǎn)的，成本不到一塊錢。」忍切了一塊漢堡排。

柚希毫不受傷，繼續(xù)轉(zhuǎn)動那把傘，在燈光下看著它閃閃發(fā)亮：「它的價值在于意境，而不是價格。這才是專業(yè)攝影師該有的眼光。」

「你又不是專業(yè)攝影師?！?

柚希哼了一聲，把傘插回杯子里，用湯匙鏟了一口咖哩：「欸，話說回來……如果有人突然在這家店里對你低聲說：『我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你會怎么辦？」

忍咀嚼著嘴里的食物，想了一下：「看情況。我會先分析他的穿著、言行跟是否說謊，如果是真的，我再看看是他穿越到未來還是我回到過去。」

「……你真的會這樣想？」柚希瞪她一眼，「你的第一反應(yīng)不是驚訝，是分析喔？」

「驚訝不會幫我解決問題。」忍喝了口紅茶，皺了皺眉，太甜了。

柚希撐著臉咬著吸管：「怎么你每次講話都好像很有道理……但又讓人想拿吸管戳你。」

「那是你的問題?！?

「……你是不是一個人生活太久了，都沒人吐槽你的冷幽默。」

「那以后就交給你了。」

柚希一頓，隨即笑出聲：「那我可要雙份工資。」

忍沒有理她，只是夾起一口米飯，嘴角微微上揚(yáng)。

餐點(diǎn)吃得差不多了，忍把喝了一半的紅茶給了柚希。

她將刀叉擺回盤中，看著窗外那臺晃晃悠悠經(jīng)過的腳踏車。

柚希喝完紅茶，正在嘗試把草莓蘇打里的那顆草莓撈起來，表情專注得像在解開一把鎖。

這時，低沉的腳步聲從木地板另一頭響起。

那位自始至終坐在窗邊看報紙的男子，收起報紙、推了推無框眼鏡，慢慢走向她們的桌邊。

灰色背心、白襯衫、剪裁略顯老式，肩上搭著一件深色外套。他彷彿與這間喫茶店融為一體，像是從哪張黑白照片中走出來的角色。

他動作不急不徐，眼神柔和卻透著某種沉靜的堅(jiān)定。

「不好意思，打擾兩位用餐……」他語調(diào)平穩(wěn)，正要繼續(xù)說。

柚希看到他，眼睛一亮，像看到罐頭的貓。她打斷男子的話：「你是不是要說！你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男子一愣：「欸？」

忍督了柚希一眼，說道：「沒事，別理她。您有什么事嗎？」

男子尷尬的笑了笑，微微彎腰行了個舊式的禮：「我姓志野，是《志野照相館》的主人?！?

他抬起頭，目光輕輕落在她們中間：「如果不嫌棄的話，我想請你們來照一張相。」

「……照相？」忍眉頭輕蹙，「為什么找我們？」

志野微微一笑，語氣平實(shí)而誠懇：

「我聽見你們說話，知道你們是外地人……看你們坐在那里聊天的樣子，讓我想起過去很多來照相的客人，他們也是這樣，有說有笑，彼此之間有故事、有節(jié)奏?！?

他頓了一下，補(bǔ)充道：

「像你們這樣結(jié)伴旅行、帶著故事來的客人，越來越少了。今天是我的照相館營業(yè)的最后一天……如果能拍一張你們的照片，對我來說，會是很好的紀(jì)念。」

空氣忽然像是靜止了半拍。

忍與柚?；タ匆谎邸?

「欸……要拍我們？」柚希歪了歪頭，嘴角帶著一點(diǎn)笑，「可是我們的故事才剛開始?xì)G，應(yīng)該不會拍出什么感人的照片喔？」

忍沒有接話，她一向不喜歡輕易踏入別人的人生故事中，尤其這不是什么委託，也沒有報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