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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潛這一番話的聲量不高,效力卻不啻是除夕的爆竹,直把下面的列位臣工炸了個昏天黑地。
蕭錦初先是愣了一下,隨后問離她最近的陳千戶:“陛下說的什么?我怎么聽不太懂?!?
她這一問,陳千戶的冷汗都下來了,虎賁衛里誰敢說比蕭侯有學問?
“陛…陛下好像…是說要立安樂侯為太…子,讓龍城公主做太子…妃……”結結巴巴地說完,陳千戶只想給自己一巴掌。誰還能真聽不懂???這不是不敢信么!
圣人春秋正盛,雖說膝下空虛也沒必要這么早立太子,而且立的是個藩王的庶子。還有西戎公主,不是要當皇后么,怎么又成太子妃了?平日若是某人愛胡思亂想都會跟他說少做夢,可換了他真是做夢都夢不見這么離奇的事!
一個千戶尚且如此,更別提滿堂的王公與重臣了。尤其是廣陵王,看著簡直就像是要暈過去了。
正當所有人都如癡如聾之時,忽有一老者越眾而出,頓首為禮:“臣等遵旨,愿陛下萬歲,殿下千歲……”
人就是這么奇怪,要不動就都不動??梢坏┯腥祟I了頭,就很容易跟隨走下去。尤其是發現那位老者正是三朝股肱謝丞相之后。
一些人露出恍然的神色,也有人打了個激靈,更有人仍是茫然。但不論究竟作如何想,眾臣此時還是盡皆伏下身來,跟著唱誦道:“陛下萬歲,殿下千歲,佑我國祚,永傳后世……”
“佑我國祚,永傳后世……”整齊宏亮的聲音,一直傳出太極殿外很遠很遠。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轉折有人想到了嗎?
容作者大笑三聲,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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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天涯路遠
元日, 新年的第一天。易經中的第二十六卦為“復”卦,坤上震下,六爻中, 二爻、三爻、四爻、五爻和上爻都是“陰爻”,但“初爻”是“陽爻”。是順利回歸之意, 一元復始,萬象更新。
但今年的元日與復卦實在有些不搭, 若要硬套一個卦象, 該是第五十一卦,“震”卦。震上震下,震驚百里。爻辭曰:震來虩虩,笑言啞啞。震驚百里,不喪匕鬯。
祭祀時,雷聲浩大, 來勢洶洶。有人嚇得發抖, 也有人鎮定自若, 連勺子和酒杯都不曾掉落。
蕭錦初兩邊都不挨著,她倒是恪盡職守。先是在太極殿內護衛, 宴罷出來巡視, 派人換班, 目送所有赴宴的大臣出中華門。行為舉止一切如常,就是眼神像蒙上了一層霧,有些看不分明。
直到一個不會說話的小宮女奉命來尋她,那宮女拿手比劃了半天, 她全沒在意,只是淡然道:“知道了,待會就去?!?
那宮女是醴泉殿,而醴泉殿里頭只有兩個人,不是楚向瀾便是蔣澄,不必非在一時半刻內弄清楚。
找她的是蔣澄,蔣澄如今的模樣可比剛送回來時要強得多了。雖然還是瘦,臉頰上的肉多少長了些回來,眉宇間的桀驁之色被打磨去了不少,只有一開口那刻薄勁讓人確定沒被換了芯子去。
他說:“今個是元日,按說就算有邪祟,也該被昨晚的爆竹和桃符驅得差不多了,怎么倒讓你撞上了?”
“你才是見了鬼!”蕭錦初大怒,要不是念他手無縛雞之力,又是個傷患,她簡直想咬他一口。
“哦,既然沒遇上甚么邪祟,你干嗎做出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來?!?蔣澄躺了幾個月,耐性好了許多,不疾不徐地回道。
蕭錦初被激了這一下,終于醒過了神,隨即又陷入了沉默。她再次想起了陸天師的那句話,萬事皆有定數,這個來日說的會是今日嗎?
蔣澄很是奇怪,他與蕭錦初相交多年,知道她是藏不住話的。驟然擺出這么個態度,必有緣故,便又問道:“怎么了,莫不是大朝會出了什么岔子?”
這樣的大事很快就會曉喻天下,沒什么隱瞞的必要,蕭錦初便一五一十地把今日的情形向他復述了一遍。
“這么說,今日是一連把太子和太子妃都給定了,咱們陛下還真是有辦法。”蔣澄的反應比她想的要冷靜地多。
看著他鎮定自若的模樣,蕭錦初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太過大驚小怪了:“所以你早就料到了?”
“這倒沒有,”蔣澄又不是神仙,他這幾月基本與世隔絕,就算想琢磨一二都沒個消息來源?!皟耸菄荆豢奢p忽。圣上必然是策劃了很久,也暗中說服了一些關鍵的臣子,比如謝老丞相,這才能一舉得手?!?
“我一直以為師兄會娶龍城公主……”蕭錦初喃喃自語道。
“不光是你,大部分朝臣都是這么想的。”蔣澄撇了撇嘴:“世家力圖培養出一位皇后,好恢復舊日榮光,而咱們的陛下卻一直在壓制門閥。后位長期空懸,正是與這爭斗有關。龍城公主是破局之人,她的背后站著西戎。如果娶了她,外可得一強援,內可平衡朝中的新舊勢力?!?
蕭錦初畢竟是武將,長年在外征戰,朝中這些風雨波及不到她。蔣澄則不同,他一直在襄助皇帝推行新政,因此分析得一針見血。
“那陛下怎么又變卦了,還扯到了立太子……”
見蕭錦初還是懵懂,蔣澄不得不下一記重錘:“圣上已經不年輕了,卻仍膝下空虛,立后可以說就是為了今后立儲作準備。陛下若有親子,自然無可爭議。若是要過繼,皇后就會是他的靠山?!?
“你瞧好了,一旦立了后,下一步朝中就會提到立儲之事。臨川王之亂,根子就在東宮。如今陛下這一招釜底抽薪,可算把那些人的算盤都給打亂了。太子本無勢力,但讓龍城公主成為太子妃,他就不會孤立無援。而朝廷與西戎照舊可以結盟,這正是一箭三雕啊!”
說到這里,蔣澄露出了欽佩的神色。東郡王在做皇子時即被稱為智將,就算在風雨飄搖中登基,仍能與一眾老臣斗得平分秋色,不落下風。這位陛下,不愧為人中龍鳳。
照蔣澄說來,整個計劃如行云流水,確實堪稱完美,但蕭錦初總覺得哪里不對勁。若說攻城掠地,那是她的本行,可說到權謀之術,她就便抓瞎了,只能是干著急。
蔣澄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一會蹙眉,一會嘆氣。他早該想到的,在王府時,蕭錦初的人緣就好??墒悄敲炊嗳酥校嬲茏屗旁谛纳系?,始終只有衛潛。
“阿錦……”蔣澄的聲音忽然轉低:“其實我今日找你來,是想與你告別的?!?
蕭錦初一心二用,乍聽之下頗有些摸不著頭腦,竟沒注意他從不曾這樣喚過她的名字。“你不好好養傷,又準備跑哪里去?”
“曾祖要回廬陵,我隨行侍奉?!?
一聽這話,蕭錦初就奇怪了:“你蔣家一共七房,子孫排成一行能繞這醴泉殿一圈。老司徒要遠行,怎么就偏讓你侍奉?你是能端茶倒水,還是能抵御流寇?不過是再多帶幾口人來照顧你罷了!”
若換了平時,被蕭錦初這樣損法,蔣澄早就開始反擊了??纱藭r,他卻莫名懷念。從此以后,若沒有這么一個人時時與你斗嘴,你是不是也會偶爾想起我呢?
蔣澄天生一雙狐貍眼,彎起時便帶了幾分狡黠,此時卻顯得無比正經:“曾祖父的身體大不如前,此次回鄉是準備埋骨于廬陵了。眾多子孫中他最疼我,我想陪他度過最后一段日子?!?
蕭錦初看得出來他是認真的,按說這是孝道,人之大倫,可她就是覺得心口有些悶得慌:“那你不當這個御史了?”
蔣澄微哂:“過了正月就出調令,橫豎廬陵也有官做,正好做孝子賢孫。等過上幾年再回京,我就算是放過外任的了,能接蕭中丞的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