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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聽聞圣駕到來,百姓們也紛紛穿上最好的衣服出迎。他們的郡王曾經庇護著這座城,也庇護著所有的百姓。直到他被接去了遙遠的京城,如今歸來已經是萬乘之尊, 怎么不叫所有滑臺的臣民同感榮耀。
道路兩旁都跪滿了人,不少老人還向孩童偷偷指點著衛潛的身影,這就是當年的使君吶!鴻臚寺的禮官揚著脖子,隨著皇帝的前進,不斷大聲吆喝著:“跪……平身……”
舊日的東郡王府本來已經封禁,在得到天子北巡的消息后,重新進行了修繕和打掃。御駕一路浩浩蕩蕩地進了府,長年無人居住的王府頓時充滿了煙火氣息。
衛潛的手輕輕撫過書案,那還是他當年用過的舊家什。雖然重新上了漆,還是能摸出底下的毛糙不平。
一眾臣子分了左右,拜舞完畢后默默等著圣人發話。也有一些出自東郡王府的臣子,悄悄地四處打量,緬懷著昔日的時光。比如蕭錦初,就算在這間房內最多的記憶,就是被師兄壓著背書、抄書,如今想來也感到無比親切。
天子掃視了一圈諸人,先問道:“孫承恭何在?”
“臣在……”孫承恭立在下首,神情頗為忐忑。雖然跟隨皇帝的年頭不少,但他極有自知之明,他就個粗人。打仗沒問題,要是干別的就得好好掂量。忽然一封諭旨就讓他接管了刺史的活,還把原來的刺史代行給下了獄,他這心里著實沒底。
誰知衛潛并不著急問王賀的事,倒夸了他兩句:“之前聽說兗州春汛嚴重,流民為患。朕頗為憂心,然這一路行來,并沒見有流民滋擾郡縣,可見你辦事用心?!?
若是夸孫承恭兵練得好,他自覺是受得起的。偏偏皇帝一上來先說流民的事,他就有些不自在,先在心里喊了聲僥幸,隨后老實道:“陛下這夸獎臣不敢當,先前確實有流民占了官道為亂,臣也帶兵剿過,卻沒什么成效。”
怎么可能有成效?蕭錦初暗地里撇了撇嘴。她也是剿過的匪,按地方奏報看,這些流民全是因為水患才背井離鄉,打劫官道就是為了口吃的。
沒什么組織,也沒什么規律,無非是搶到了就跑,吃完了再搶。他們自己都不知道明天要去哪里,官兵自然更摸不著行蹤,從何剿起。
所以一看到流民之亂居然如此迅速平定,皇帝就知道,這不是孫承恭的手筆,只是故作此一問:“那后來是如何處置的?”
“陛下的旨意傳來,臣有個幕僚便出了個主意?!睂O承恭雖不擅長庶務,但好在從不瞎指揮,不懂就是不懂,且不貪功。按說圣旨是下給他的,就算幕僚能干也是他知人善任,但他仍是把整個始末交代了一遍。
“他說流民為亂,只是因為天災。雖然陛下允許官倉調糧賑濟,但遠水解不得近渴。何不讓地方上富戶先出糧食安撫了災民,官府可出憑條,等官倉的糧到了再償付。流民也不傻,一邊有糧領,一邊有兵壓著,自然不敢再作亂了?!?
衛潛聽了這話,頗有興趣。官場之上向來因循守舊,哪怕有好法子也不敢輕易拿出來,就怕擔了干系。一個幕僚能有這樣的決斷,是個人才?!案娜諑Т巳藖硪娢??!?
“是,那王刺史……”手下的人有了好前程,肯定會感念舉薦之功,而且日后也多個臂膀,孫承恭是樂見其成的。但那個姓王的燙手山芋還捂在手里,他就有些發愁。
提到這事,衛潛的表情便嚴厲起來:“王賀明知有災情,卻一不上報,二不安撫災民。只知道一味遮掩,竊位素餐,這樣的人也配做一州刺史?”
底下的人都沉默著,倘或一般的州府,王賀這樣瞎搞也許出不了什么大事,頂多就是被申斥貶值。然而兗州不同,作為軍事要地,一旦釀出民變是致命的。情況未明前,誰都不敢代為說項。
盡管皇帝罵的是王賀,孫承恭同樣也是戰戰兢兢。王賀是刺史代行,除了不領兵,各項事務皆是他作主。但同在一處為官,兗州出了問題,孫承恭也不能獨善其身。因此,他雖然拿著圣旨辦事,其實一直擔心不知道何時要被連坐。
而且孫承恭還有一層憂慮,王賀再如何,總是王家嫡子,廣陵王的表親。自己卻是出身寒門。那王賀在獄中,尚有人在外頭替他奔走。若是自己被追究起來,恐怕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陛下息怒,”尚書令見孫承恭躊躇不前,就猜著了他的想法。“王賀之所以瞞報,無非是怕朝廷追究決堤之事。雖然陛下之前曾言要親審此案,但一來于禮不合,二來臣以為怕是太抬舉了王賀。不妨交由廷尉,相信會有一個公斷?!?
旁人尤可,鄭廷尉一聽就在心底暗罵安素陰險,這個小狐貍輕輕巧巧就把這個棘手的案子推給他了。到時候王家的人要說情,要走關系,自然是找他。火力都集中他一個人身上,真是打的好算盤。
不過論起冠冕堂皇,這頭老狐貍也是不差,當即慷慨呈詞:“陛下有令,老臣自然是責無旁貸。不過事涉河務,老臣對此不甚精通。平水勸農乃是尚書省管轄,臣請尚書令協查,共辦此案?!?
這一回,就輪到安素臉皮抽筋了。姜畢竟是老的辣,自己逃不了也要把他拖下水,實在讓一旁觀戰的蕭錦初幾乎要笑破肚皮。
見手下臣子爭相替他分憂,衛潛卻露出了一副欣慰的神情:“既然諸卿有此心,朕便允了。王賀一案著廷尉主審,尚書令協查,共同審理。以半月為期,朕等著結果。”
得了,有圣人發話,兩個人誰都沒討得了好。只能硬扯著一張笑臉賞錢接了旨,心里直把對方罵了個狗血淋頭。
作者有話要說:
終于來到了目的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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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西戎之危
惟有孫承恭在旁大大松了口氣, 可算把這個惹事精交出去了。而且眼看皇上對他也沒有見罪的意思,那是最好。便由著廷尉去查吧,就算查出百八條罪名來, 也與他沒什么干系。
心思電轉之下,馬上便補了一句:“既然如此, 看廷尉與尚書令什么時候得空,臣帶著二位去見見王某?!?
既然皇上已經親口說了王賀不堪為刺史, 孫承恭便馬上改了稱呼。
安素聽了氣得夠嗆, 要不是此時再開口太過刻意,他非得把這案子算上孫承恭一份不可。要不是給他解圍,他何至于沾上這甩不脫的麻煩。他倒好,不領情也就罷了,還擺出一副急不可待送瘟神的模樣。
“你們自個去商議吧,有了結果再來報我。”皇帝卻不耐煩再說這件事, 直接擺擺手一錘定音?!罢鳀|將軍留下, 其余人等退下吧!”
于是鄭廷尉與尚書令便一左一右架了孫都尉往外走, 一個不軟不硬:“孫都尉,老夫對王某之事尚有些疑惑, 既然之前是都尉辦的, 便幫著解一解疑吧!”
一個更是笑里藏刀:“多年未見, 孫都尉風采依舊,咱們趁此機會好好敘一敘。”
可憐孫承恭一個沙場上威風八面的大漢,此時意識到了危險,但面對兩位重臣也只能縮手縮腳, 好不可憐。
蕭錦初都忍不住搖頭:“師兄,你真要讓他們一塊查王賀?不怕沒查完自己人就先內斗起來了?”
“總得給王家人立一個靶子吧,不然怎么知道底下還藏著什么貓膩呢?”皇帝陛下從容不迫地端起案幾上的甜白瓷碗,示意她過來。“來嘗嘗這個蓮子羹,你以前不是最喜歡用來配桂花糕吃嗎?”
有羹湯在前,蕭錦初馬上把什么王賀拋在了腦后,直接就在衛潛對面找個位置盤坐下來。“好香啊,像以前王府姜廚娘燉的味道?!?
“就是她燉的,”衛潛看著這丫頭明明舌頭被燙了,還急著往嘴里舀,忍不住就習慣地伸手往她頭上敲去?!奥稽c,誰還跟你搶不成?要是被外人看見了,還以為我連飯都不給你吃!”
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蕭錦初乖乖作出了淑女的樣子:“姜廚娘是去了司膳局當差嗎?我后來都沒見過她?!?
“她倒是惦記你,老是怕你在戰場上挨餓。”衛潛用袖子輕輕扇著那碗羹湯,好讓它冷得快些?!斑@回出巡我也帶她來了,一進府就先燉了蓮子羹呈上來。還特意多加了蔗漿,一看就是給你做的?!?
“師兄你嫉妒啊?”蕭錦初邊喝著蓮子羹,邊忍不住開他的玩笑?!罢l讓你不吃甜食的,姜廚娘做點心最拿手了?!?
坐在熟悉的房間,吃著熟悉的甜羹,蕭錦初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十來歲的時候,不覺有些感慨?!拔疫€記得,師兄你那時候每天只準我在午后吃一頓點心,而且不允許超過兩道。我苦思冥想了很久,才想出蓮子羹配桂花糕這個絕妙組合的?!?
“若你那時讀書也能這么用功,如今大概能去國子學授課了?!毙l潛嘆了口氣,無怪姜廚娘如此掛記她。
“咱們師兄妹,有你一個全才就夠了,我還是吃我的點心吧!”提起那段背書抄書的日子,蕭師妹仍心有余悸,一臉的敬謝不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