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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位不知姓名的可憐人吧。”
我忍住喉頭涌上的嘔吐感,“如果兩人是互惠互利的共生關(guān)系,李天賜為什么最后又翻臉動手了呢?”
“恐怕是因為分贓不均吧。對李天賜來說,李開毅手上握著自己的致命把柄。為了互相牽制博弈,他肯定不敢把‘拂曉明星’也交付給二叔,只能選擇自行變賣。可‘拂曉明星’的公開價格是2.58億元,實際成本價恐怕一億都不到。若在黑市上出手,價格還要大打折扣。李開毅這人貪得無厭,肯定會覺得分到手太少了,最終拿出把柄威脅李天賜說要報警。如此一來,除掉知情者就成了李天賜的唯一選擇。”
我沉默不語。對李天賜來說,反正手上有那么多條人命了,再也無所顧忌了。選擇在葬禮后下手,恐怕也是為了嫁禍李子桐,徹底轉(zhuǎn)移嫌疑。
“然后是我父親,李學強的死。他曾經(jīng)是個不錯的人,可惜墮落得太快了,沉溺于酒精、賭博等廉價娛樂不可自拔。我母親去世后,我因為忍受不了他的暴力行為離家出走了。在
那以后,恐怕只能由李天賜一個人承受他的暴力了。”
“他對親生兒子也下得了手?”
“正常人不會。但他多少精神失常了,酒后曾向我扔過菜刀,砸入了我耳朵邊的墻上。因此我才下定了出走的決心。李天賜可能也是感覺到了生命危險,才不得已先下手為強吧。殺了第一個人后,他的心理和人生軌跡完全變了。如果我沒選擇逃避,沒有離家出走的話……”
“不是你的錯。歸根結(jié)底,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李子桐搖了搖頭,“話題變得沉重了呢,明明說好今晚要忘記這些事的。是誰先提起的?”
“好像是我。”
“隨意違反規(guī)則可不行。”她重新拾起微笑,很難看出是真是假的微笑,“自己選一個懲罰吧,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如果一定要選,還是大冒險吧。當下這種情況,若是說起真心話,誰也不能保證話題不會繼續(xù)沉重下去,從而觸發(fā)下一次懲罰游戲。簡直成了無限遞歸。
“那好,大冒險,你陪我回趟高中吧。”
“可以啊,我們下一站就下車,再走一遍原來的上學路唄。”
“那算什么大冒險,你要陪我混進學校。”
第44章
高中當然也是有門衛(wèi)的。
李子桐向兩個結(jié)伴走出校門的學生搭話,商議一陣后,借來兩件校服外套。
“他們不怕你不還?”
“我付過足額押金了,一介高中生想象不到的數(shù)目。就算歸還不了,他們也不會覺得吃虧,就當做父母洗破洞了,弄丟了就好。”
“有必要這么努力嗎?”總覺得她的情緒有點瘋過頭了。
“當然要啦,難得來一趟。”
已是薄暮時分,街市被紅暈浸染,看起來像加了一層老式膠卷的濾鏡。我們披上校服,混在回校晚自習的學生里騙過了門衛(wèi)的眼睛。
久違的校園更老舊了,教學樓也顯得寒酸,和上海的學校完全不能比。晚自習尚未正式開始,學生三三兩兩地散落在走廊上、操場上、食堂里,既像清晨又像黃昏的休息時間慢悠悠地流淌著。我們懷念地觀察著他們,他們也觀察著我們。走過路燈下,我們往往會被側(cè)目注視,隨傳來壓低聲音的討論。
“操場也好,教學樓也好,都比記憶里的要小很多啊。”李子桐感嘆道,“是錯覺嗎?”
“因為我們長大了吧。”
“是嗎?可我高一時的個子就和現(xiàn)在差不多哎。”
“所謂長大,不單是外在,內(nèi)在影響更大。高中時,我覺得學校就是整個世界,成年后四處瞧了瞧,才發(fā)現(xiàn)這里只是一個自我封閉的小小天地而已。對我們這樣的普通人如此,對你這樣混過好萊塢的大導演更是如此。”
“哎?為什么你會知道的。那段經(jīng)歷我輕易不會向別人提起。”
“一個多月前,我湊巧看了一期《藝術(shù)生涯》節(jié)目。”
“難怪呢,其實我根本不想?yún)⑴c訪談的,可經(jīng)紀公司不同意。稿子也是他們提前準備好的,非要我提及那段經(jīng)歷。還說這行誰都想整點國際范,對提高身價很有幫助。”
“我覺得挺好啊,故事很感人。你在異國他鄉(xiāng)歷經(jīng)千難萬阻,憑借對藝術(shù)的一腔熱血堅持下來,直至影片大獲成功。聽完我深受感染,甚至想要學點藝術(shù),比如找把吉他彈一彈。”
李子桐長嘆一口氣,“那是加工過,美化過的說法,事實根本沒有那么勵志。我在劇組里只是個小人物。開拍不久,就因為語言、身份、價值觀等方面的沖突被迅速邊緣化了。最后的成品可以說和我沒有任何關(guān)系,只是演職員表里有個掛名。那期節(jié)目里的故事,你最好一句也不要當真。我的人生遠沒有那么光鮮亮麗,實際上更像一潭臟兮兮的昏暗泥沼。”
“你這種大人物都這么說,普通人更要無地自容了。相比之下,十三年來我的生活十分無趣,簡直像是嚼過的口香糖。”
“我不是在自謙,只是描述實際情況。”她停下腳步,“你恐怕想象不到吧,我曾企圖自殺過。”
我困惑地看著她的眼睛,那是說真話的眼神。
“通過很難說是合法的渠道,好不容易搞到了足量的安眠藥。遺書也寫好了,打算隔天辭職交接完工作就吃藥。結(jié)果當晚做了一個夢,夢到了你。”
“我?”
“嗯,我夢見自己坐在候車廳里。人來人往,每個人的面孔都模糊不清。我知道自己再也去不了任何地方了,這里就是人生的終點站了。這時你出現(xiàn)了,在我身邊的位置坐下。你讓我抬頭望一眼列車時刻表。你說列車時時刻刻都有,我們是自由的,可以去任何地方。醒來后,我把藥瓶扔進了垃圾桶。因為明白,只要還活著,遲早會有重逢的那一天。”
我感覺心跳驟然暫停,接著胸腔里像地鳴一樣狂震不止。究竟怎么回事,我沒聽錯嗎?她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但實在難以置信。如果這是她的真實想法,那十三年來……
“吶,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她坦然與我對視。天空已有星星閃出,她的身影鍍有一層昏黃的光暈。
“高中畢業(yè)后,為什么不再給我寫信了呢?”
這是我該問的問題才對。一直想問而沒有問出口,為什么不再給我寫信了呢?但她神色凝重,事情似乎沒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簡單。
“這樣啊。”她像抖落沉重思緒一般地搖搖頭,“我寫的那么多信你都沒收到吧?一封比一封長的信,全疊起來說不定有馬賽爾普魯斯特的作品集那么厚吧。當然,內(nèi)容挺無聊的,盡是些日常瑣事,無病呻吟地感嘆著風花雪月。你高中畢業(yè)后就不再回信了,而我依舊一封封地郵寄出去。當時我還以為你生氣了,因為我沒有如約去上海讀大學。”
“可為什么……”我聽見校園里的風搖顫著樹葉,窸窸窣窣,仿佛興奮、驚詫的觀眾正竊竊私語。難道是郵寄地址出了問題?可李家老宅的地址至今沒變。何況我也從未收到過退信。
“是那個人從中作梗了吧,把兩邊的信件全阻斷了。他在我面前從未做過壞事,藏得很好,以至于我始終沒有看透他的本性。”
我回想起大學時多次聯(lián)系李子桐受阻,好像都與李天賜有著直接或間接的關(guān)系,頓時明白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