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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那個夢對自己的影響遠比想象的要大。我索性關閉office軟件,打開音樂播放器,點亮隨機播放功能。倒了一杯冷水,讓自己的劇烈的心跳緩一緩。東邊的天空已隱約透出光亮。然而這個終日忙碌不定的不夜城,此刻卻依舊沉浸在襁褓般的甜蜜酣睡里。
為什么會做那樣的夢呢?
恐怕是白天那個女警官提起了李子桐,很多年沒聽到這個名字了,心情懷念又傷感。
播放器恰巧播起了熟悉的旋律?!肚缣臁?,隸屬于周杰倫的第二張專輯《葉惠美》。我讀高中時最喜歡的單曲。令人懷念的旋律縈繞在耳邊,不知不覺,本以為早已忘卻的各種感情匯集成急流,涌出泉眼,在水面激起又細又小的波紋。
高中時代,我隨母親來到上海讀書。那時從未想過自己會在這座城市停留那么久。
我們寄宿在外祖母的家,弄堂里的一間老公房里。對于我們的到來,外祖母的態度很難談得上友好。在她的反復念叨下,我很快得知了一樁意外驚人的事實——母親當年是和父親私奔結婚的。
兩人是在讀大學時認識的。由于父親是個外地的窮小子,外祖父母堅決反對女兒和他在一起。結果就是母親與原生家庭徹底鬧掰,她偷了戶口簿里自己的一頁和父親去了北方。雖然難以置信,但當初父母兩人竟是因為愛情走到一起的。
十多年來,母親一直沒和上海的親人聯系過。這次厚著臉皮回來道歉并借住,無疑相當于把臉伸給別人打。當年反對聲音最大的外祖父已經去世了,可外祖母熱衷在各路親戚面前訴苦,痛斥女兒多年來的不孝,并強調如果當初母親聽從勸阻沒有一意孤行,也不至于落得個離婚帶小孩回娘家賴著的結局。
母親找了份推銷保險的工作。我一點也不認為心高氣傲的母親適合做保險銷售員,事實上她的業績確實總墊底。幸好有父親每月寄來的一點點贍養費,生活才得以勉強維持。她反復叮囑我不要反駁外祖母的訓斥,自己也身體力行地忍受著。我當然也只能忍著,無論遇到什么痛苦都裝得若無其事,因為這樣麻煩反而更少。
在家里氣氛壓抑,學校生活也談不上愉快。
上海是個繁華的都市,但我很不適應。城市大得讓人
眩暈,上學竟要擠地鐵通勤。與同學之間幾乎沒有共同話題。過往的經歷完全不一樣,他們習慣的娛樂方式多半是我不懂的。再加上有惡意的家伙時不時地模仿我的北方口音尋開心,我很快陷入徹頭徹尾的孤獨之中。
不過,無所謂了。
我有一張李子桐的照片。是來上海后她隨信寄給我的。大概是高中運動會的班級照片,所有學生都穿著白色的半袖衫加運動褲。她站在第二排第五位,對著鏡頭,笑容略顯生硬,但依舊華美到動人心弦。我把它藏在課本夾頁里,一寫完作業就像達芬奇畫的“蒙娜麗莎”一般盯著看,看完就給她寫信。
那時離移動通信時代尚遠。雖然有互相交換過電話號碼,但我家的電話就擺在外祖母的臥室門前,我實在不敢當著她的面使用。外面的公共電話亭倒是不少,但無論我還是她都負擔不起高額的長途話費。
好在李子桐很擅長寫信。與直接對話時相比,寫信時的她似乎能更好地表達自我。平時沉默寡言的她,寫起信來卻行云流水。我收到的信封總是沉甸甸的,有時還貼著超重補費的郵票。
與她相比,我的信總是寫不長,內容也乏善可陳。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能寫寫天氣,寫寫每天經歷了什么。但高考將至,每天的生活幾乎沒有任何差異,無非是兩點一線的苦讀而已。實在很難寫出差異。
不過內容如何或許不是問題。重要的是信紙在我們的手中互換,我寫的字跳入她的眼睛,變成了身體的延伸部分得以接觸。
憑借信的安慰,我終于熬過了高中時代的最后一年。
高考的志愿學校,我們早約定好了都選在上海。因為志愿填報的比較保守,公布分數和錄取線的那一天,我并沒有太過激動。直到半個月后收到李子桐的來信,確定我們可以在同一個城市度過大學時光后,這才喜極而泣。
暑假里,我打工湊足了旅費。本打算回城關市一趟,看望下父親,順便給李子桐一個驚喜。誰知母親出了問題。
由于業績不佳,母親在保險公司始終處于被裁的邊緣,主管和同事也冷言冷語不斷。但為了我,她堅持了下來,厚著臉皮向親戚朋友推銷,好歹能有一點收入。可從今年三月起,認識的人幾乎都賣遍了,很多人連她的電話都不愿意接了。連續三個月沒成一單,她的心態徹底崩潰了,工作丟了,還確診了嚴重的心理疾病。
沒辦法,整個暑假我都只能留在家里照顧母親。如果沒人24小時看著,天知道她會做出什么事來。
那時我每天都活得心驚膽戰,忙得焦頭爛額。稍不注意,母親就會服下與醫囑不符的超量藥物,就像嗑瓜子一樣一顆顆往嘴里丟。若是說她兩句,她又會把家里鬧得天翻地覆。
等母親的狀況稍有好轉,已經接近八月末了。我艱難地抽出時間給李子桐寫了一封長信,為自己遲遲沒能回信而道歉,也解釋了目前面臨的困境,期待她來上海后我們見面再聊。
可大學開學后,我左等右等,仍不見李子桐找來,寄過去的信也遲遲沒有回應。我多次去她考上的那所名牌大學找她,最后卻發現她并沒有入學。
秋意蕭索的十月,回信終于來了。我感覺身心都涼了大半截,信里她向我鄭重致歉,說自己無法兌現原本的約定了。李學強夫婦留下的存款已經快見底了,無法負擔她和弟弟同時上學的費用,就算拿到獎學金也不夠。同時姐弟兩人在城關市舉目無親,若是李子桐來上海,弟弟就得被送進兒童福利院這類的機構了。思前想后,她決定放棄進入大學深造的機會,在老家的一所醫院找了份護理的工作。她想先賺幾年錢,等以后有機會再復讀考學。
我當即打了長途電話過去,想要勸說她回心轉意。雖然錢這東西我家也缺得很,實在不知道如何幫她解決問題,可心里就是橫豎接受不了這樣殘酷的未來。電話是她弟弟接的,說姐姐不愿意接我的電話,她想要自己一個人冷靜冷靜。
后來,來往的信件也斷了。
那年冬天,上海沒有下雪,我卻覺得每天都凍徹骨髓。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經歷如此漫長的冬天。等到寒假,我好不容易安頓好母親,買了回城關市的車票。
從火車站出來,我沒回家,先去了李子桐家。在樓道口踟躕半天,我鼓起勇氣敲了門,門只開了一條細縫。
“你誰?。俊币粋€男人的聲音。
我愣住了,半晌才反應過來,“你是李子桐的弟弟李天賜吧?”
“是啊,你到底是誰,有什么事啊?”對方的聲音明顯不耐煩起來。
那時的座機電話音質不佳,話筒里的聲音和現實中的人聲比起來總有輕微的變調。門后男孩的聲音明顯比之前聽過的粗野堅硬一些。
我報上自己的名字并說明來意。
“姐姐不在家?!?
“那我能進去坐坐,等她回來嗎?”
誰知他根本不愿開門。想想也是,當年的兇殺案應該至今仍留有陰影。
“那我就在門口等好了,她大概幾點回來?”
門對面傳來一聲嗤笑,“我看你還是回去吧,姐姐她根本不想見你?!?
我不由得心頭火起,“你知道我跟她之間的關系嗎?”
“當然知道了,你不就是那只一直纏著她不放的癩蛤蟆嗎?姐姐常常背后說起你做的那些蠢事,拿來逗樂子?!彼穆曇魩е帩竦男σ狻?
像有一大盆雪水從后衣領灌入。
“實話跟你說吧,她今天和男朋友出去玩了。鬼知道今晚會回家還是在外過夜,你愿意等,就在門口慢慢等好了?!?
像一只游魂似的,我在熟悉而又完全陌生的城市沒有目標地晃蕩。
街燈亮起,夜空中飄著細雪。不久后越下越大,風雪交加,路上已不見其他行人的蹤影。但我無法停下腳步,也不知道該去哪。只知道一旦駐足不前,體內支撐我好好活到現在的體系就會因為自重崩潰,精神將會失去支點,坍塌成一個什么也不是的存在。
柏油馬路到了盡頭。我沿著一條勉強成型的土路繼續走了下去,穿越過荒野和小樹林,一個無法穿越的水體突然橫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