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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岸邊模擬了十幾次拍攝內容后,李子桐終于同意正式開機拍攝了。
“喬尼!”我喊出籃球在電影里的名字(李子桐起的,毫無創意),腳趾剛踩入水中就猶豫地停下了腳步,水溫比想象中的冰涼不少。
“cut!”她在身后不滿意地喊道,“你的表現也太差勁了,和剛才排練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啊!拿出氣勢來,落入水中的可是你唯一的朋友,一口氣跳入湖里去救它!”
結果只好重拍一遍。這次我做好了心理準備,一鼓作氣跳入湖中。沒想到水底全是淤泥,腳下一滑,喝了幾大口水,拽住水邊的蘆葦才勉強維持住身體平衡。
剛把頭探出水面就聽到李子桐的抱怨,“怎么搞的,再重拍這卷錄像帶要廢掉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誰知道水底都是滑溜溜的泥巴!”
她檢查了一會錄像機的狀況,“算了,繼續重拍吧?!?
誰也沒預料到這一段戲如此難拍。之后大約重拍了六次,總是遇到各種瑕疵和意外情況。撲水濺起的泥巴糊在臉上了,本該隨水波漂遠的籃球卡在蘆葦叢里了,對岸的釣魚佬改變釣點闖入了鏡頭一角。我只得一次次的游遠把籃球撈回來,李子桐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大概是心疼錄像帶的錢吧。
第七次終于順利起來,從頭到尾沒聽到她喊停的聲音。我松了一口氣,但表情動作上不敢怠慢,努力演出焦急的樣子,拼命追趕漂往湖心的籃球。
右小腿的肌肉猛然抖動了一下,接著快速收縮,痙攣,疼痛到不聽使喚了。我意識到是腿抽筋了,整個人猛地向下沉。本想蹬一腳水底的地面,探出水面喊救命,但腳底下空空如也,不知何時,湖水陡然變得深不見底了。
我心里一慌,“咕咚咕咚”連喝了幾大口水。掙扎了半天才勉強把頭伸出水面,一邊喊叫一邊用手拍擊水面,但沒聽到李子桐的回應。支撐了大概兩三秒,我又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神使鬼差的,我在下沉的過程中想起原本的劇本安排——少年其實不擅長游泳,他追逐籃球到差點溺水,這才放棄拯救朋友,游回岸邊。
這下完了,李子桐多半以為我的溺水表現只是演技吧。她大概能收獲最真實的溺水畫面,可我短暫的人生估計得交代在這個臭水塘里了。
身體的反應卻和腦中想得完全不一樣,求生本能驅使我揮動著胳膊和左腿,拼命向較淺的水域劃去,但嗆入呼吸系統的臟水很快讓我頭暈起來,力氣也越來越弱,身體像秤砣一樣直直墜入湖心。
有人猛然在我的腋下托了一把。借助外力,我全力上浮,終于把鼻口探出水面,猛吸一大口氣,精神一振。用手抓住腳尖往后拉,右腿終于從僵直中恢復了一些。轉頭一看,卻看到李子桐正撲騰出高高的水花,烏黑的長發浮起,臉卻沉入了水下。
我吃了一驚,趕緊去拉她的手臂,但反而被她拖住向水下沉。我心知不妙,好在最后一次探頭出水時看清了岸邊的方向,一沉入水中就手腳并用猛力撲騰。
我們互相拖拽著,在水底艱難前進,短短十來米的路程卻像前往天堂的道路一般冗長。腳下終于踩上堅硬土地的一刻,心情就像是獲得重生了一般。
我們都早已筋疲力盡,嘔了半天湖水,躺在岸邊喘粗氣,半天才緩過神來。
“原來你真不會游泳啊。”我勉強支棱起上半身望著她。
“又沒人教過我?!?
她靠在石頭上,衣服濕淋淋地貼在身上,展現出凹凸有致的曲線,白亮亮的皮膚在陽光下閃著光。我連忙挪開目光。
“對了,攝像機呢?”她慌張地喊道。
我們在岸邊找了很久,終于在雜草叢中找到了。似乎是剛才她慌忙之下隨手扔到一邊了。外殼摔出了一道劃痕,但好在沒壞,開機后還能正常運作。
“太好了,我還以為影像記錄要沒了呢。直到我發現你是真溺水的那一刻前,拍攝得相當完美。”
相比之下,我們的命都差點沒了,這點才是最應該后怕的吧?
大概是我的真實想法流露在了臉上,她意識到了什么,“對了,我應該向你道歉的。把你拖進了危險的計劃里,實在對不起?!?
我搖搖頭,“沒事的,不是你救了我嗎?”
“但歸根結底,如果不是我強迫你演什么跳湖的戲碼,你也不需要被誰救吧。”
“都說了不用在意了,我們不是朋友嗎。既然沒有真出事,也就不用計較太多了?!?
“朋友?”她的表情有些困惑。
我比她更加困惑,幾乎說不出話來。如果我們之間連朋友關系都算不上的話,自己又是為了什么陪她胡鬧了這么長時間?
“我以為你只是為了還人情而已。”她說。
天色漸黑,早該是回去的時候了。但濕透的衣服遲遲未干。我一個男的還好說,李子桐則露得太多了,不適合走在街上。我們只好在湖邊等待。
空中浮現出一輪青白色的月,瘦弱的新月。
我們誰也沒再說話,氣氛陷入尷尬的沉默。對岸釣魚的人不知何時也離場了。四周靜得可怕,連鳴蟲的叫聲也聽不見。
李子桐看上去在沉思默想著什么。除了不時地擺弄一下錄像機,她一直凝視著湖面倒映的月影。映在她眼眸里的是怎樣的景致呢?由于月光陰影的關系,我無法讀取她臉上的微妙表情。我們之間或許隔著無法想象的距離。
“冷嗎?”她放下攝像機,孤零零地冒出一句。
沒等我回答,她就靠了上來。背上感覺到一陣暖意。
“這樣暖和點?!彼f。
我們就這么背靠背坐著,而地球仍在自轉個不停。
“剛才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至少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點點頭,隨后意識到她應該看不到,于是“嗯”了一聲。
“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挺奇怪的?”
我對著夜空伸出右手,指尖拂過月的光暈,但沒有摸到什么東西的實感。
“多多少少吧,你是我認識的最孤獨的人?!?
“孤獨的人會顯得很奇怪嗎?”
“并不會??赡闶翘匾膺x擇那種生活方式的,所以才奇怪?!?
“我沒刻意去選?!彼么笕藲獾钠届o的聲音說,“只是膽小而已。與人交往太深就要付出真心,我害怕那種毫無防備的感覺?!?
“這不是交個朋友就需要有的覺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