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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你家人在。別擔心,我只來上門看望的,這就走。”他在“看望”兩字加了重音,頓了頓,像是等待著言外之意滲進我的大腦。
我點點頭。他笑了一聲,竟真的利落干脆地轉身離開。望著他的背影,我忍不住把憋了幾天的問題問出了口。
“等等,有一點我實在搞不明白。你為什么那么執著于讓我和那個看店的女孩交朋友,要是做不到怎么辦?”
“好吧,反正遲早得告訴你。”他停下腳步,“不過要解釋就說來話長了。你是招待我進去坐坐,還是陪我在外面散散步?”
我當然選擇外面。
我跟在鄭坤的身后,走在夜晚的馬路上。天空被厚厚的灰云覆蓋,月亮的身影也不可見。雖說街燈還亮著,但我的心里的害怕絲毫不減,小心翼翼和他保持著半米的距離。
比起動不動就出手打人的張志豪,文質彬彬的鄭坤更讓我害怕。被他搭話時,我總有一種蛇的鱗片滑過裸露皮膚的感覺,又濕又冷,黏答答的。
我曾偷偷向周圍同學打聽兩人的身份。那個叫張志豪的胖子,打架很厲害,曾經一對三打敗過爭地盤的成年混混。但大家都說他并不可怕,只是一個跟班打手而已。麻煩的是鄭坤這個人,張志豪不過是一條吸附在鯊魚身上的吸盤魚。
鄭坤是這一帶十分出名的小混混,陰險、為了賺錢不擇手段。不少同齡人都有過被他堵在小巷子里敲詐的經歷。他的父親外號“癟四”,五年前被捕入獄了。他的母親也很快跟其他男人私奔了,根本沒人管教他。關于他如何作惡多端的傳言也形形色色,諸如輟學前曾套麻袋毆打過本校的校長,曾一夜間偷空一條街的店鋪,和黑社會有著不明不白的關系等等,數不勝數。盡管每一種說法都沒有確鑿證據,但聽起來頗具可信度。
“聽說過香港賊王張子強嗎?”走在前面的鄭坤突然開口。
“沒有。”我對香港的認知只限于銀屏上常見的那些面孔。
他的表情微顯失望,“你不看新聞的嗎?前段時間,他把香港首富李嘉誠的兒子綁架了,索要二十億港幣的贖金,最后成功到手十億多,全身而退。十億啊!”
“可他不是‘賊王’嗎?”在我看來,綁架和偷竊完全是兩種技術路線。
“蠢貨。”他輕蔑地笑了笑,“‘賊王’的稱號桂冠,根本不是靠小偷小摸能摘取到的。偷東西的技術再好,一天賺個百來塊就頂天了。可像張子強這樣的人,每干一單都是大買賣,搶機場、搶運鈔車、綁架富豪家族,單單都是按億算收入的。甭管偷還是搶,關鍵在于怎么賺大錢。”
我只得唯唯諾諾地聽著。
他望著街燈,說話的語氣興奮起來,“我之所以盯上那家音像店,就是想干一筆大買賣。”
我倒吸一口冷氣,“你想綁架那個女孩?”
他用看傻瓜一樣的眼神看著我,“你的頭腦也太簡單了……別人干什么賺錢,就一定要依葫蘆畫瓢地照抄嗎?這筆買賣靠偷就行,犯不上搞什么綁架。知道綁架要判多少年嗎?”
講那么多大話,說到底,還是搞他擅長的那套撬鎖偷東西的流程啊。我暗自松了一口氣。
“好吧,我也不跟你賣關子了。知道那家音像店有二層閣樓的吧?”
去過的人一看就知道。店里有樓梯通往二層,但抬頭望去,只能看到一扇緊閉的鐵門,門上的不銹鋼鎖锃光瓦亮。
“你恐怕想不到吧,里面藏的可都是些見不得光的好貨,全是值大價錢的錄像帶!”
錄像帶又能值多少錢,一張二十塊就頂天了。
可能是看出了我并不相信吧,他露出猥瑣的笑容,“錄像帶這種東西的價值,是由內容決定的。還記得我讓你借那盤《天使特工》嗎?”
倒是很難忘記。
“說真的,那種沒什么意思,頂多只露上半身,所以才敢光明正大地賣。和樓上的貨色比起來,根本不值得一提,那可是真槍實彈的。”
我幾乎沒聽懂他在說什么。
“這事一般人不知道,都是賣給熟客的,由那個女孩的父親牽頭。有次我在店里選片,看到了他與熟客交易錄像帶,知道一張多少錢嗎?整整一百塊。聽說閣樓上存了足足幾百盤這樣的錄像帶。你算算看,這可是價值數萬的買賣啊。”
數萬塊,是我這種小孩子完全無法想象的金額。九十年代,有萬元存款就算富裕人家了,還有“萬元戶”這么個專門的稱呼。
“可現在擋在我們面前的還有一道阻礙。”我從他的話里聽出了不祥的余韻,“店主也知道樓上的東西值錢,特意配了一道不銹鋼防盜門。外面的卷簾門我能解決,但防盜門的鎖我撬不開。”
我終于明白了他為什么要我接近李子桐,但也因此說不出話來。
“最后幫我次忙吧。你摸清她家的底細,偷來閣樓的鑰匙。你我之間就兩清了,以后我保證再不找你麻煩。”他的用詞非常禮貌,卻有種強迫式的回響。那聲音像是長時間忘在冰箱里后拿出來的凍肉似的,又冷又硬。
我專門挑了上午的時間去了音像店。
李子桐和她的母親都在。她的母親在店里整理貨架上的錄像帶。她坐在柜臺,手里握著筆,胳膊下壓著作業本。但那顯然只是裝裝樣子的道具而已,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電視上。電視畫面血漿四濺,一看就知道是她喜歡的類型。
聽見響動,她回過頭,發現是我,表情一下子凝固起來。
“你又來做什么?”
“租片啊。”我故作輕松。
“少裝模作樣了,這里不歡迎你。”
“我可是客人來著。”我故意提高音量。
聽到聲音,她的母親停下手里的工作,出來說了聲“歡迎光臨”,并熱情詢問想租什么類型的影片。我一邊回答隨便看看,一邊瞥了一眼李子桐,她的整張臉都像面具一般凝固住了。
雖然聲稱自己是客人,但錢包早就空了。無奈之下,我只好裝作在架子前挑影片的樣子,眼睛卻偷望著電視畫面打發
時間。
影片的畫面非常陰暗壓抑。主角是一個嗜好吃人肉的惡魔,傾心于用人體組織開發新食譜,比方說搭配蠶豆和紅酒烹煮的人類肝臟。看得我都要吐出來了,為何有人喜歡看這種影片?難以理解。
但隨著劇情的發展,我漸漸被吸引住了。食人魔雖然冷酷,但風度翩翩,智商超群,有種偏離了人類,卻凌駕于人類之上的特殊氣質。警方為了利用他的超高智商破獲另一起連環兇案,不得已把他從監獄里放出來做參謀。食人魔被關在一個重重嚴密看守的房間里,卻只利用一根筆芯,就捅開了手上的手銬,干掉了兩個看守警察。他撕咬著其中一人的臉,嘴角鮮血溢出,滿臉笑意。明明大批警察正趕來增援,他卻不慌不忙地聆聽磁帶機中傳來《哥德堡變奏曲》的詠嘆調,慢慢抬頭、閉眼,微笑著沉浸在巴赫譜寫的圣潔旋律中。他面向上帝的方向,身邊仿佛環繞著無限的榮光。
很快,大批警察涌入了這間密室。但現場只有一具如同蝙蝠般被吊著的尸體。食人魔竟如人間蒸發一樣消失了……
就在這時,畫面消失了。
我茫然從電視上移開目光,手握遙控器的李子桐怒氣沖沖地盯著我。
“觀影時間結束。”她說。
她的母親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離開了。已經中午了嗎?我竟然站在這里看了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