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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你哥怎么一直不說話,是怕生嗎。”
瘦削男孩仰起頭,終于扯出個分外僵硬的笑,他指指自己的嘴,比劃出符鳴看不大懂的手勢。
原來還是個小啞巴,符鳴了然。
“我叫方小惠,我哥叫方小泉,我哥他不會說話,大哥哥你有什么事情問我就好啦。”
方小惠動作極快地小跑而來,她從茅草窩里端出半個黑面饃饃,拿袖口擦了又擦,碎碎念叨。
“都怪那個臭馬夫,天天就愛在街上抓人,待會說不定又要來河邊找我們了——快吃吧,吃飽了才有力氣跑呀!”
安放在舊布里的黑面饃饃被兩雙瘦小而粗糲的手捧到符鳴面前,又反被溫和氣勁推了回去。
“別吃這些了,我帶你們去知春酒家吃點好的。”
成日放蕩不羈的符鳴難得有了個正形,落日余暉為他鍍了層金邊,恍若圣光加身。
待他施個混淆術法,再混入城中豈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當——
山頂佛寺的銅鐘敲響,回聲如漣漪般自上而下蕩開,讓符鳴心中為之一震。他抬頭望去,夕陽西斜,渺小僧影在鐘旁盤旋,天地間唯余鐘聲裊裊。
雍城是何時建的寺,這邊不是道門的地盤么……不好,佛家晚鐘有清心鎮魔的效用!
天際將暗,兄妹二人身上的魔紋受鐘聲一激,紅光大盛,顯眼程度比起夜半打燈籠來還要更勝一籌。她們仿佛被關入銅鐘的小蟲,隨著鐘椎的撞擊而不住滾動。
那半個被珍視許久的饃饃從方小惠指縫間彈躍而出,一旁的方小泉勉力伸手去抓,卻被又一輪鐘聲壓得跌倒在地。灰黑色的饃饃終是跌進污濁河泥,他的指頭印出幾道淺淺凹痕,還是夠不著。
正在這時,他看見面前的饃饃憑空浮起,緊接著自己的雙腳離地,身體也同樣飄在空中。
符鳴放風箏似的拽著兩孩一餅:“愣著干什么,快跑啊!”
若論起被追殺的經驗,符鳴稱第二,三界無人敢稱第一。如此大張旗鼓地敲鐘,必然是想引蛇出洞再一網打盡。
急促雜亂的腳步聲自后方傳來,說曹操曹操到,只是雍城的胃口比他想象中更大一些。
沿途吊腳樓中身帶魔紋的流民踉蹌著四處奔逃,好似暴雨來臨前的蟻蟲。其后清一色筑基以上的烏衣暗衛開路,刀槍棍棒不由分說地招呼上去,官兵緊跟在后將死活不知的人拖走,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可見演練的次數不少。——不過,他們抓這么多人是要做什么。
符鳴化神期的神識被他細細編織成網,吸收了先前被蕭懷遠逮個正著的教訓,他如今用神識探查時尤為謹慎,誰知道會不會從石頭縫里又蹦出個化神期對不對。
“小惠小泉,待會我捎你們過江,你們落地后向著北斗七星的方向一直跑,不要回頭。”
河岸低平,除卻半人高的蘆葦蕩外再無遮蔽,此時恰又下起淅瀝細雨,熒熒紅光在朦朧水霧中暈染開來,想不發現都難,繼續留在這唯有死路一條。
雨水從他挺直的鼻尖滑落,仿佛回到了他還是光風霽月的名門大師兄那個遙遠的時候。
“不行,大哥哥,我哥他身上好燙!”
正在符鳴結印隱蔽氣息之時,方小惠驚叫出聲,稚嫩嗓音裹上濃重的哭腔。
兄妹倆的魔紋都在頸上,方才未曾注意,如今定睛一看,方小泉的魔紋的確在擴散發燙。這孩子一聲不吭地捂著脖頸,瘦小的身軀蜷成一團,紅紋悄然爬至他的側臉與鎖骨,猶如干渴許久終于扎入水源的樹根。
這是正式入魔的前兆,魔紋的面積與式樣昭示著此人的天資,譬如,符鳴的魔紋就是從后腰盤至頸側的騰蛇,因有化龍之潛能才被老魔尊留了一命。看模樣,方小泉的魔紋恐怕是上古神樹尋木。作為魔界最能打的第一人,符鳴敢斷言方小泉的天資在魔修中萬里挑一,若能長成會是絕對的佼佼者。
可他能帶著方小惠在魔界活下來嗎,符鳴不敢保證。
連片蘆葦叢中,符鳴以手觸摸他燙得驚人的額頭,往他嘴中一股腦倒進好幾枚天階養氣丹,這才稍稍壓制住他體內狂躁的魔氣。
“小惠,城中可有收治魔修的醫館?”
“有,就在……”
蘆花在漸停的雨絲中微微晃動,符鳴忽然拽著兄妹倆飛身疾退,將他們護在身后。三枚淬毒飛鏢扎入他們曾站立的濕滑河泥中,仍帶血污的刀在蘆葦中逡巡而過。
又割斷幾根蘆桿后,一張清水出芙蓉的俊臉兀地從絨絮后顯現出來,他嘴唇發白,竟有幾分楚楚可憐的意味在。
他顫抖著說,“我可以跟你們走,但可否放兩個孩子一條生路,他們還這么小。”
“公子說可以留你一條命。”為首的暗衛用一種堪稱淫邪的目光上下打量著符鳴,他盡管落魄至此,眉宇間卻難掩傲氣,果然是顧公子愛折磨的那款。“至于那兩個小雜種,不行。”
“那如果我給你……”
“你就是喊天王老子來也沒用。”
符鳴執拗地在袖里翻尋,濕透的衣衫隨著他的動作顯出幾分肉色。他翻出一個掐金絲的小盒,復又折騰那把過分精巧的鎖,摸索幾次都未開,終于,他雙手將盒中物什捧至暗衛首領面前,淺金眸中盛著某種不切實際的期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