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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院判得知昭王手掌被燭火灼傷,心下震驚不止,正要上前查看,卻聽晏雪摧道:“無礙,昨夜已上藥包扎,先看眼睛吧。”
林院判拱手應是,放下手中的藥箱,先去瞧看昭王的眼睛。
雪紗解開,晏雪摧緩緩睜眼,薄薄的眼皮下依舊是灰冷沉寂的底色,宛若無波無瀾的深潭。
林院判照例施針用藥。
元德盯著那銀針,小心翼翼問:“林太醫,依您看,殿下何時才能有起色?”
林院判不敢打包票,只道:“眼部經脈脆弱,殿下又中毒至深,一劑猛藥下去非但無法徹底解毒,反倒極易損傷髓海,微臣也只能勉力一試,徐徐用藥排毒,再輔以針灸疏通筋絡,只能說長此以往,定能有所改善。”
晏雪摧當年為查定王戰亡的真相,被榮王晏云帆派人追殺,引至瘴氣林中,幾番纏斗之下,晏云帆手下刺客不敵,逃身時以天女散花毒毀了他一雙眼睛,加之當日瘴氣濃厚,催動毒性,他中毒至深,太醫院一眾御醫與永成帝廣招的民間圣手都束手無策。
林院判軍醫出身,對瘴氣和各種毒花毒草頗有研究,又曾受定王恩惠,暗中鉆研多時,終于研制出天女散花毒的解藥,借替昭王例行診脈和治傷的名義出入昭王府,至今無人疑心。
外界都傳昭王重傷不治,也有林院判頻繁出入昭王府的原因。
針灸完畢,林院判正欲替昭王重新處理手掌的燒傷,青澤進來傳話,說王妃求見。
晏雪摧想起那竹簡上的密報,唇邊輕笑:“請她進來。”
雁歸樓外,池螢深吸一口氣。
她想過了,既然深陷其中,逃避不過,那便既來之則安之,池穎月如今藏身別苑,昭王不死,諒她也不敢貿然回府,只要事事周全,處處謹慎,總能瞞天過海。
眼下看來,昭王性情雖捉摸不透,卻也并非那等會將妻子凌虐至死的暴徒,待將來對她失了興致,再尋機與池穎月換回來,以免夜長夢多。
池螢輕手輕腳地上樓,至內寢,男人一身皎白鶴紋寬袖袍映入眼簾。
雪紗覆眼,青絲垂落肩頭,于裊裊伽藍香霧中靜坐,如秋水寒月,雪凈明空。
池螢不敢多瞧,緩緩傾身施禮。
林院判將帶來的雪膚膏奉上,池螢道聲多謝,將白瓷瓶交給芳春姑姑,自去一旁凈手,再來替昭王換藥。
元德將燒傷藥遞給她,低嘆一聲道:“昨夜殿下的手被燭火灼傷,還請王妃幫忙上藥包扎。”
池螢心下微驚,才看到昭王手掌纏著一圈微微滲血的紗布。
她傾下-身,抬眼看他,“殿下,我來替您換藥。”
晏雪摧微垂的指節未動,莞爾道:“嗯,勞煩王妃。”
池螢盡量平復呼吸,遲疑片刻,小心翼翼搭上男人纏著紗布的手指,指尖觸碰的剎那,男人的指節立刻不受控制地顫動了一下。
她以為弄痛了他,慌手慌腳道:“殿下恕罪,您……您忍一忍,我輕些。”
晏雪摧氣定神閑地笑了笑:“無妨,你便是重些,本王也不會怪罪于你。”
池螢不敢掉以輕心,虛虛扶著他手背,一圈圈解開紗布,那鮮血也一層層暈染開來,最里面一層紗布粘連皮肉,鮮紅的嫩肉與灼傷的表皮觸目驚心,甚至每一根手指都有被灼傷的痕跡,輕輕撕扯紗布之時,池螢自己都有種心驚肉痛之感。
晏雪摧手背貼著少女柔軟的指腹,溫聲提醒:“手穩些,本王不疼。”
他唇角微揚,面不改色,仿佛傷的不是自己。
池螢不明白,她是受過傷的,在阿娘的保護下只挨了幾鞭,可時隔多年,那種鉆心刺骨的疼痛依舊讓她記憶猶新。
可昭王好似對疼痛缺乏感知力,尤其這傷,換做常人,手指觸碰
到火焰定是當即離開,頂多灼傷指尖,豈會傷成這樣?就好像,任由那燭火燒灼了許久。
池螢發自內心道:“殿下目不能視,晚間還需有人近前伺候才好,否則總是受傷,莊妃娘娘也會擔心的。”
他這般三天兩頭添新傷,她便也需日日來雁歸樓上藥,同處一個屋檐下,可不是什么好事。
元德在旁捏把汗,小心翼翼看了眼昭王。
自從殿下傷了眼睛,他回回想要侍奉左右,都無一例外被斥退。
最開始,殿下或是不喜旁人看到他狼狽的模樣,如今雖能行動自如,可似昨夜這樣的燒傷,元德是再也不想看到了。
他沒想到王妃敢當面相勸,不由得有些期待自家殿下的反應。
只沒想到,殿下開口卻是問道:“這么說,王妃認為本王受傷是底下人的失職了?”
元德聞言腿一軟,連同滿屋子的下人都跪了下來,伏在地上戰戰兢兢地等候處置。
池螢一時也是啞口無言。
他總是這般笑吟吟的,可說出的話卻裹挾鋒芒,讓人措手不及。
“妾身的意思是……”
“依王妃之意,本王該如何處置他們呢?”
池螢渾身發僵,握緊的掌心一片汗濕。
見她默然不語,晏雪摧又追問:“一府主母自當賞罰分明,你母親難道從未教過你如何御下?”
他雖已失明,可那雙灰沉的眸子“看”向她時,卻像極了教人無處遁形的審視。
池螢掐緊手指,雪青的裙裾被攥得發皺,指節泛白。
她的世界里,沒有“御下”這一說。
她雖是池家三姑娘,可自幼的處境也不比下人好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