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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復可以跟南君儀一直跳下去,可是他仍擁有同樣的激情跟困惑。
“這就涉及到人類身上一個荒誕無比的基礎設計。”南君儀說話的腔調也顯得有些古怪,“人們渴望痛苦的快樂。”
見觀復陷入深思,南君儀忍不住揶揄道:“當然,不是你使用力量帶來的那種痛苦。”
他甚至伸出了手。
南君儀有一雙漂亮的手,盡管這雙手此刻毫無顏色,只剩下纖瘦的線條,可看起來還是很漂亮,于是觀復順從自己的想法,握住了它。
這次觀復使用的力量很小,他確信應該不會帶來痛苦。
南君儀怔了一下,卻也沒有拒絕,只是輕輕放松了肌肉,他的聲音仿佛也隨之柔和起來:“好了,跟你說正經的。像是李文群那樣,我是說假如,這只是假如——現在他的妻子生病了,他在失業的邊緣,他的孩子正在讀書也需要生活費跟學費,假如說這個時候李文群真的被裁掉了,那么這必然會帶來巨大的痛苦,倘若再不幸一些,也許他就會想不開。”
“這不會帶來快樂。”觀復篤定道。
“是啊,這當然不會帶來快樂。”南君儀點了點頭,“我所說的痛苦也絕不是這種痛苦。”
不過是怎樣的痛苦,南君儀卻也沒有提,他牽著觀復在小鎮里行走,沒有異樣的目光,也沒有什么人,就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跟這條沒有盡頭的道路。
觀復覺得這一切都很好。
南君儀很突然地問道:“在同學會那里,你向我表白時,有沒有想過我會拒絕?”
觀復甚至沒有去想,他只是在眨眼的那個瞬間就告訴了南君儀答案:“有,我想過你會拒絕。你可以上一秒愛我,也可以下一秒就不愛我。時隼當時跟我說,有沒有想過就算沒有金媚煙,也會有別人。我那時候就想,你可以愛上很多人,選擇很多人,而不是非要一直選擇我不可。”
這使得南君儀有些受寵若驚,倒不是說他不相信自己的魅力。
可以說即便經歷了這么多錨點,即便筋疲力盡,即便有些時候南君儀都覺得自己更像一頭發狂的野獸而不再是一個體面的人的時候——
即便到了各種各樣難堪的情況下,南君儀也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魅力,他確信自己永遠保有一份冷靜,一份穩定,一份絕不會失去的自我控制,正如他的精神絕不會隨著身體流淚一般。
南君儀也知道這種特質對于生活在恐懼之中的人具有多大的吸引力。
真正叫他驚詫的是,觀復比他更為確信他擁有一種強烈的魅力,比他更確信他能夠揮霍熱切的情感而不為之破碎的堅固,甚至是獲取幸福的能力。
他比南君儀更確信他的完美。
“愛哪有這么簡單。”南君儀語塞得幾乎都快忘記自己要說什么了,他只是輕輕地微笑起來,有些很不好意思地說道,“如果能夠轉換得那么快,我也就不是那么真心愛你了。”
他突然又住口,因為想到自己一開始時,的確沒有那么真心地愛觀復。
那時候南君儀之所以愛觀復,只是因為觀復很好,他萌生的欣賞與占有欲,比愛要更多,更深,那甚至可以說只是一種強烈的欲.望而已。
觀復倒不在意這種微妙的停頓,他仍然按照思維去思索:“當時看到你跟金媚煙在一起的時候,我確實感覺到很強烈的痛苦,還有憤怒。于是我想向你索取一個答案。”
“那么,你有沒有厭惡過這種愛?”南君儀問道,“讓你變得不像自己,你的情緒被另一個人牽動而不是受理智的掌控。”
觀復因這引導而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恍然道:“我喜歡這種不方便。”
于是南君儀輕輕地笑了起來,他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突然說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話:“我不需要舒服。我需要神,我需要詩,我需要真正的危險,我需要自由,我需要善,我需要罪。”
南君儀轉身回望觀復:“人性正是如此。”
他們沒收獲什么,到了晚餐時間,兩人選擇打包食物回集體宿舍之中,李文群姍姍來遲,以至于外賣不剩多少,好在他已經吃過,神色放松而安樂,愉快地回到了房間里去了。
就連徐芳都看出了不對勁:“他……他怎么怪怪的?”
“李文群的面具開始跟他的臉融合了。”南君儀看著李文群消失在樓梯上的身影,臉色有些難看,“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這句話引起了金媚煙的注意:“融合?你看得出來?”
南君儀一怔,他困惑地反問:“這么明顯的融合,你看不出來嗎?”
金媚煙不禁側目,她遲疑地看了一眼樓梯方向,忽然轉向柳紛紛道:“你呢?你看得出來嗎?”
柳紛紛卻只是茫然地搖搖頭:“不是就那樣嗎?李大叔的面具一直都是那樣的啊,只不過他的面具看起來好像稍微高興了那么一點,什么面具融合的,我看不出來啊?”
現在柳紛紛是他們當中被顏色污染最深的人,遠超出只有眼睛出現顏色的南君儀,如果她都沒能看出來,說明這不是顏色污染的原因。
金媚煙思索片刻,她知道南君儀恐怕也未必清楚這是怎么一回事,索性不去追究,只問道:“這是不是意味著,李文群開始適應這里,或者說,小鎮開始同化他了?”
徐芳白著臉問道:“什么意思?什么叫小鎮開始同化他,這怎么能成呢,他早上才跟我說家里的孩子老婆,他還要回去的,咱們得救他啊,他還有家呢。”
“救不了。”南君儀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甚至讓人感覺到寒意,“是他自己放下了,他自己覺得太累了,他想在責任里偷個懶,他想短暫地忘掉那些讓他焦慮的人,也是他最重要的,為之努力的一切。所以除了他自己之外,我們誰也幫不上忙。”
徐芳聽得似懂非懂:“這什么意思,他不要家庭了?不要老婆孩子了?”
柳紛紛穿得就像個大粽子,她小聲道:“雖然這么說有點奇怪,但是李大叔他現在看起來很開心,之前跟個苦瓜似得,我想應該也不是什么……特別大的壞事吧……”
她還年輕,尚且無法區別快樂的捷徑之中潛藏著怎樣的毒素,只是單純地認為人偶爾地放松一些也不要緊。
人理應放松,可有些時候放松卻會墜入無盡的深淵。
南君儀沒在這件事上過多糾纏,至于他的眼睛——也許是顧詩言的潛意識認出了他,這是說不準的事,暫時沒有答案的問題就不必去探究,他很快將這件事拋在腦后,轉而提起了今天晚上的安排。
“啊?”柳紛紛瞪大眼睛,指著自己的鼻子,她經過一個下午又恢復了令人欽佩的活力,“你是說,你跟我,就我們兩個人今天晚上要看窗戶,如果需要的話還要再出去探險嗎?”
“沒錯。”南君儀冷酷地點頭。
柳紛紛想說些什么,又想到南君儀跑了一整天,不由得苦著臉道:“你……你的精力也太旺盛了吧,你都不會累嗎?”
南君儀淡淡道:“你如果能夠一個人完成,那么今天晚上交給你也可以。”
柳紛紛立刻低頭:“我……我一個人不行的。”
倒是時隼笑嘻嘻道:“你現在倒是不怕他跟你單獨相處做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