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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把南君儀問了個正著,他瞠目結舌之余,情不自禁地又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對眼前這個完全陌生且“攻擊力”過強的觀復感到一種無法掩飾的敬畏。
“你真的是觀復嗎?方便把我那位寡言少語的觀復還給我嗎?”南君儀彬彬有禮地詢問。
觀復只是靜靜地,冷冷地看著他,顯然完全無法理解這一幽默。
這讓南君儀的臉也不由得微微泛紅。
好在鐘簡做了一場及時雨,身影走入食堂,南君儀急忙扯開話題,尾隨鐘簡一口氣走到打飯窗口前,仗著別人看不見他們兩個,肆無忌憚地插隊。
打飯阿姨不過四五十歲模樣,正是勤勞奮發的時刻,手卻顫抖得好似得過帕金森一般,南君儀實在不明白為何每座學校都能精準聘請到這一特征的阿姨前來食堂窗口工作。
好在鐘簡性情溫良且頗為知足,對此并無任何不滿,老老實實地端盤子走人。
南君儀詢問:“說起來,我們也能吃嗎?雖然現在不餓,但是之后不知道什么時候能見到食物。”
郵輪跟錨點反復的日子給南君儀帶來居安思危的優點,包括不正常飲食的缺點。
觀復思索片刻:“可以。”
于是他們的假插隊變成真插隊,南君儀沒有飯卡,兩個人都刷了觀復的飯卡,盡管后面的學生沒有提出抗議,可南君儀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生平少見的有一絲羞愧之情涌起:“我沒有想到我們倆在學生時代連不插隊這一美德都沒能保住。”
觀復問他:“那你現在想去再排一次嗎?”
南君儀憂郁地看著他:“那倒也不必那么呆吧。”
很呆的觀復帶著據說不那么呆的南君儀找了一個靠近鐘簡的位置落座,好在食堂的人實在很多,多到讓他們的跟蹤行為沒有那么的明顯。
人有一種不自覺的劣根性,那就是會美化自己過去的一些記憶。
食堂里人聲鼎沸,蔓延著飯菜、消毒水、汗味包括拖地后的水臭味,桌子上只簡單擦拭了一下,留下水漬干涸的痕跡。
這一切都讓南君儀恍惚,對于回溫學生時代突然有了些不確定性,而鐘簡正在吃飯,且吃得很慢,他并沒有一起吃飯的搭子,因此可以將精力完全集中在食物上。
南君儀吃了幾口就暫放下筷子,旁邊又有人坐下來,嘻嘻哈哈,不知道是在討論什么話題,他們的聲音很清晰,內容卻模糊,像信號不好的錄音機接收頻道時,傳出來斷斷續續聽不清楚的信息。
為了避免觀復舊事重提,南君儀決定把控話題:“所以,你剛剛說的別太被卷進去,到底是什么意思?”
“污染。”觀復正端詳一塊切得過大的白蘿卜,眉頭微皺,用筷子將其分尸成四塊后才送入口中,“越深入,就越危險,人們越靠近錨點,越接近真相,受到的污染就越大。”
這讓南君儀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那是排異。”觀復伸出手來,手指點在他的手腕上,淡淡道,“你們所說的污染,事實上是一種排異反應。是你們的混亂讓錨點意識到外來者的入侵,因此被發現的人會遭到標記,只是它與死亡掛鉤,因此你們認為是污染。”
“而我說的污染,是心靈。”觀復也放下了筷子,“每破解一個謎題,每接觸一個錨點,你都要走入錨點的最深處,找到情感的關鍵,在這個過程里,破解者也必不可免地會遭受到情感的侵襲跟重創。”
南君儀聽懂了:“就像心理醫生也會被病人影響一樣?”
“比那更糟。”觀復淡淡道,“錨點會吸引對相關的情緒產生共鳴的人,這意味著參與者多多少少都有過相似的恐懼跟迷茫,哪怕只是一部分。”
“噢,所以都是病人。”南君儀若有所思,“那么,我不明白,錨點跟乘客又是怎么區分的?”
觀復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區別。”
南君儀一怔,本來想問一些,卻突然驚悚地意識到自己現在正站在鐘簡記憶的廢墟之上。霎那間,他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身旁的人影來來往往,成為抽象的線條,所有的聲音仿佛被吸走,變得異常遙遠。
整個世界成了南君儀的玻璃罐。
“我們就是錨點。”
世界靜了下來。
第169章 真相(04)
觀復如一泓沉靜的幽潭,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清晰的答案。
這種沉寂蓋過了剛剛襲來的天旋地轉,南君儀再度穩定下來,食堂的喧囂再度涌回到真實的世界,仿佛時間只是被暫時停止了片刻。
要說吃驚,不算太多;要說早有預料,那倒也沒有。
人們意外來到這艘郵輪上時,天然與錨點成為對立,自然而然地就將自己當做對抗者,到了后來,金媚煙提出不同的思路,也不過是將猜測郵輪的真實目的,而他們的位置挪動一下,也不過是從求生者變成被抓來解決問題甚至麻煩的人。
因此直至走到現在,南君儀都完全沒有想過他們本身就是問題的一部分。
南君儀之所以并不錯愕,是因為這個答案某種意義上也在情理之中,正如同暴力也具有正義與邪惡的兩面,他們與錨點同樣只不過是兩面而已。
這樣也解釋了郵輪到底為什么選擇他們,因為他們同樣就是錨點。
“那么,郵輪到底是什么?”南君儀挑著盤子里的菜,“倉庫嗎?還是轉化器?不過考慮到它似乎還有傳送的功能,看來還可以算是交通工具?”
觀復的答案出乎南君儀的意料:“這艘船是你們造出來的。”
南君儀的筷子一頓,遲緩地抬起頭,他困惑地看著觀復:“我們造出來的,這是什么意思?”
“人類具有精神與身體。”觀復緩緩道,“精神甚至能夠操控人類殺死自己身體,身體可以死亡、腐敗直至徹底消亡毀滅,你有沒有想過人的精神會去哪里?”
這讓南君儀忍不住嗤笑了一聲:“幽冥之說嗎?這倒是個爭論了許多年的話題,有些說去了地府投胎,有些說去了冥界被審判,看到底是分去天堂生活,還是去地獄受苦。對我來講,倒是很簡單,人的精神雖然能操控身體,但是也全然依附于這具身體,一旦身體消磨,精神也將不復存在。”
觀復只是靜靜聽著,對此毫無表示,這讓南君儀一時頗感氣餒,無奈道:“所以呢?”
“你的想法并不完全錯誤,只是也不完全對。”觀復的陳述頗為冷淡,就像不是在談一個苦苦追尋的真相,而是一個公式,一個定理,“人的精神具有力量,只是無法直接干涉到現實之中,就像你觸碰不到鏡子里的自己一樣。”
南君儀若有所思:“精神世界,說實話,我知道精神力量是怎么回事。有些母親會為了自己的孩子爆發出腎上腺素,有些人會為了愛情忍受自焚的痛苦,有些人會為了自己的目標忍耐,可是我想你說的并不是這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