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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口抽旱煙的青年看來無意接觸攝制組,磕了磕煙袋,赤腳踩滅火星就走開了。
因為在嘎壩鄉(xiāng)聽到的種種不良傳聞,大家在來黑沼寨之前已經(jīng)做好各種應(yīng)對準(zhǔn)備。不受歡迎、惡語相向、被迫露宿等等情況都考慮到了,但沒想到會受到這樣的待遇。
眾人一進(jìn)入寨子,那些翻皮子、收草藥、剛從梯田上下來的寨民先是驚訝,后熱情地迎上來,試圖用聽不太懂的土語交流,將他們迎進(jìn)來。
寨民老中青都有,均是人高馬大黝黑結(jié)實,一看就知是一脈相傳,土布褲褂包頭巾,和門口的青年打扮差不多。江珧好奇地四處張望,發(fā)現(xiàn)沒有年輕女性,也沒有很年幼的孩童,年紀(jì)最小也是十四五的少年。
她悄聲問吳佳:“怎么都是男的?”
吳佳指著一個吊腳樓說:“那邊有個老婆婆。”
然而還是不對,總共才發(fā)現(xiàn)兩名女性,看起來還都是老得走不動的。十來個老少漢子圍著攝制組,熱切的眼神也集中在三位年輕美眉身上。
“讓開讓開!怎么回事?!”終于,一個類似首領(lǐng)的中年女性出現(xiàn)了,寨民們紛紛讓開道路。她手里拄著硬藤拐杖,脖子上掛一串粗獷銀飾,腰桿筆直,左腳卻跛了,不知是外傷還是疾病所致。她的語言雖然也帶著濃重的口音,好歹能分辨出在說什么。
圖南笑盈盈地迎上去:“族長好,我們是北京atv電視臺的記者,從嘎壩鄉(xiāng)過來想采訪……”
“哪個地方?北京?!領(lǐng)導(dǎo)們告訴你們情況啦?哎呀上面終于來人咯,我們盼的淚往肚里咽啊!哎哎,瞧這累的臟的,早說你們要來,我就派人去接了。”
不知道是哪里出現(xiàn)誤會,女族長一把抓住圖南的手上下?lián)u晃,拉著攝制組往最大的那座吊腳樓走,一邊贊嘆女孩們水靈美麗,一邊自言自語什么狼多肉少不夠分。
江珧她們莫名其妙被讓進(jìn)屋里最好的位置,這里果然沒有通電,正中央的火塘里散發(fā)出暗紅色的微光,兩個雙胞胎少年忙活著刷竹筒倒水酒,給客人端上幾個草綠色的團子。
“沒準(zhǔn)備,真對不住,先吃兩個蒿草粑粑壓饑蟲,我這就讓崽兒們弄點好料撈飯去。”女族長一派豪爽,看起來在寨中的地位也很尊崇,揮揮手兒子們和幾個成年漢子就跑出去了。這一番鬧騰,整個黑沼寨的居民都圍了過來,窗邊門口站滿人,又驚又喜地直往屋里瞅。
“我們寨總共五十七個人,五十二個漢,這些年老的慢慢沒了,又沒有新崽兒,實在撐不下去了。來,喝酒喝酒,我們窮,東西都是自己弄的,別嫌棄啊。”
苗民的風(fēng)俗就這樣爽快,客人進(jìn)門先敬酒,敬酒如敬茶,不喝就是看不起主人。江珧還在暈乎,不知怎么想起那些下毒奪福的傳聞,這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竹筒舉到唇邊,突然發(fā)現(xiàn)里面的液體消失了。心有靈犀一點通,圖南朝她眨眨眼,江珧舉杯,把空竹筒里的“酒”一飲而盡。
時不待人,她代表攝制組問了些準(zhǔn)備好的問題。
“怎么過活?我們種點糧,散散碎碎開出點梯田,大塊的也就兩間屋,小的人躺不下。哎呀你們莫擔(dān)心,吃得飽。到處都是竹雞、沙鴨、兔子、野豬,管好管飽。”她似乎很怕江珧她們不喜歡,又特地展示了隔壁間里堆積的干燥草藥,“幾個月出去嘎壩換一次,想要啥子隨便拿。”
吳佳瞇著眼睛打量,突然倒抽一口冷氣,牙齒咯咯相擊。原來上面竹梁上掛著一串串蜈蚣蝎子壁虎,還有展開釘住的蛇皮。
盛情難卻,這天晚上,黑沼寨的居民為外面來的客人舉辦了盛大宴會。雖然閉塞窮困,但他們的生活資料還是很豐富的,肉類從野外捕獲而來,大米做成竹筒飯,烤菌菇散發(fā)著奇特的清香。江珧看著這些人臉上單純的快樂,真不知下毒奪福的說法從何而來。
但很快她就發(fā)現(xiàn)自己才單純。
出去“弄好料”的人回來了,經(jīng)過幾分鐘的簡單烹飪,一些極其驚悚的東西被端上來。炸蜂蛹、烤蜈蚣、蠕動的活竹蟲,前三道菜就生生把人滲個半死,特色主食是血粑飯。看著碗里那坨半凝固的暗紅色物體,江珧撐不住了,心心念念都是卓九尹的小餐桌。
或許雜食性小動物對蟲子心有獨鐘,言言倒是吃得不亦樂乎,圖南也一盤接一盤干掉泥鰍和螺螄。吳佳和江珧想到這些東西很可能是剛從冒綠泡的死水河里撈出來的,就一點胃口也沒有。
“雖然我是個妖魔,但我是生長在美食之鄉(xiāng)的妖魔,這些東西實在吃不消……”吳佳攛掇江珧,“找點別的吃吧?就算方便面也比蜈蚣強啊。”
江珧有同感,兩人悄悄溜出去打算弄點正常的食物。詢問后,她們倆來到寨子里唯一一家業(yè)余經(jīng)營的小賣部中。孤零零的一個貨架上稀稀疏疏擺著商品:幾包蒙塵的餅干,壓得皺巴巴的飲料,最便宜的散裝火腿腸,兩雙布鞋,幾個空紙板箱,還有半盒鐵釘。
江珧拿下一包餅干吹了吹土,發(fā)現(xiàn)是一塊八一包的青島鈣奶餅干,而且已經(jīng)過期兩年了。那個兼職店長的獵戶熱情極了,死活不肯收錢,讓她們隨便拿。
這個小賣鋪讓兩個城里長大的姑娘覺得心酸又內(nèi)疚,灰溜溜回到宴席,找能吃的東西墊肚。其實接受了這些蟲子作為食物的設(shè)定后……吃到嘴里也蠻不錯,奇妙的脆脆口感好像樂事新開發(fā)的怪味薯片。
然而沒給她們留休息機會,第二波震撼襲來。篝火點燃,漢子們跳起古老而狂放的舞蹈,開始直白的向在座三位女客發(fā)起了熱烈追求。
“咦?啊?喂!”
這位小哥兒不需要露更多胸肌了已經(jīng)夠雄壯了……
啊這個少年你不知道未成年人是不可以發(fā)生兩性關(guān)系的嗎這是犯罪啊!
唔大叔我知道你很有男人味但是也不需要表演徒手舉野豬來證明自己豪邁依舊啦……
江珧目瞪口呆,吳佳受寵若驚,言言兩眼放光。大概是不想放過這難得的機會,黑沼寨的單身漢們使出所有招數(shù),或起舞或敬酒,展現(xiàn)他們原始的男性魅力。
驚愕中,江珧發(fā)現(xiàn)他們的衣著和剛來時見到的樸素簡陋完全不同了。佩戴上閃亮銀飾,刺繡的扎染腰封圍在腰間,箭鏃型的耳墜在頸間晃動,手中獵刀隨著遒勁有力的動作呼呼作響。
周圍似乎潛入了無形的敵人,他們迎戰(zhàn)、纏斗、必殺一擊,獵獵的刀鋒映射著躍動的火焰,那是幾千年來受到中原統(tǒng)治者的殘酷壓迫而不能磨滅的野性。遠(yuǎn)古的慷慨歌謠在夜空之上盤旋,脈動從腳下土地沉睡的血管中重新跳起。
“這是……戰(zhàn)舞?”江珧被這一幕震撼得心臟狂跳,似乎一瞬間穿過時空的洪流,回到原始。
“是。看來這支死的就剩這些了。”
“他們唱的是什么?”
“苗語的英雄史詩,蚩尤大戰(zhàn)黃帝。其實苗族在古代是有文字的,那是上古留傳下來有魔力效果的東西,已經(jīng)被歷代統(tǒng)治者消滅殆盡了,只有幾個字被當(dāng)作圖案繡在衣服上保留下來。不過我想這個寨子里應(yīng)該有更多……”圖南四處張望,在黑暗中找到一座與眾不同的建筑輪廓。
“瞧,苗王廟。”
戰(zhàn)舞結(jié)束,漢子們退下敬酒,殷勤地包圍了姑娘們。“走開走開,有伴兒了!自留地,畫圈了看見沒?”圖南手腳并用又推又搡,把那些沒眼力見的追求者踢到一邊,霸住江珧。吳佳和言言已經(jīng)左環(huán)右繞,大享艷福了,而梁厚和文駿馳則被晾在一邊看熱鬧。
“喂快給我拍個照!拍全景!這太不可思議了,我要傳給意大利的朋友們看!”吳佳第一次享受到這種待遇,樂不可支。言言舉著手機猛拍,心想要不是斷電斷網(wǎng),留在這里還真不錯。
古老舞蹈帶來的震撼漸漸退卻,江珧開始覺得尷尬了,她想更深入地了解黑沼寨奇異的風(fēng)俗。
“我想去那個苗王廟看看,會不會挺失禮?”
“跟族長說去祭拜就好了,怕黑嗎?我陪你。”圖南也不愿她留在這狼窩,趕緊要求隨行。
表明祭拜參觀的意思后,族長猶豫了一會兒,同意了他們的請求,但必須在自己的監(jiān)視下進(jìn)行。
星夜,火把,在古老妖魔的陪伴下探索一座異族殿堂,很有一種冒險的感覺。苗族其實并非他們自稱,而是中原集團的蔑稱化來,曾經(jīng)被稱呼為“毛”“蠻”的他們以土匪和野人的身份生活了上千年。
苗王廟在西南地區(qū)有不少,但即使現(xiàn)代苗族人也很多不知道里面供奉的“苗王”究竟是誰。這個流失的文化在黑沼寨保存下來,族長明確稱呼這座巨石壘就的建筑為“蚩尤殿”。
“古早我們就是拼死也不讓外族人進(jìn)的,不過這幾十年的政策確實不一樣,偶爾嘎壩鄉(xiāng)的同志也帶些糧食來看望我們。”族長的口音和使用詞匯比之同族更接近普通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