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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擅于某道,不一定就要去做。
云善淵并不喜歡與朝政有太多牽扯,若非是戰事一起,百姓就會遭殃,她根本不會踏入京城這個權力集中之地,她想要過的是肆意江湖的生活。
云善淵與張丹楓離開了于謙府邸,這會路上行人稀少,但早餐攤位已經陸續擺了出來。昨夜說了一晚的話,這會也餓了,兩人也就點了豆漿、包子等吃了起來。
張丹楓喝完最后一口豆漿后,他看著云善淵陷入了沉思。他沒有想到云善淵在朝堂之事上有如此獨到又似老練的想法,這會是誰教于她的?
張丹楓自幼被父親傳授理政之道,他并不認為云善淵治國謀略是無師自通。那除了葉盈盈之外,她還有哪位隱世不出的師父。他從未問過云善淵的來歷,更是不知她的家族背景。
正在張丹楓如此想著時,迎面走來了一個錦衣衛指揮使打扮的人,他定睛一看竟是云重。
云重是云靖的孫子。張云兩家有一段宿怨,因為父親扣押出使瓦剌的使臣云靖二十年,而在十余年前云靖被英宗的圣旨賜死,使得這段仇怨無法解開。
就張丹楓所知,云靖的兒子云澄也算是他的五師叔,卻已經失蹤多年。云靖的孫子云重拜入大師伯董岳門下,而他的孫女云蕾與潮音二師伯不知所蹤了。
云靖死前,張宗周先一步得知了明朝的朝堂內斗,有人不希望云靖回國。
雖然張宗周當年使計扣押了云靖,讓云靖留在了瓦剌二十年,但這些年也為云靖的氣節而折服。
那年雁門關外,澹臺滅明其實奉了張宗周之命,本是想要相助云家,勸其千萬別去雁門關。可是云靖怎么會接受扣押了他二十多年仇敵的幫助,更是懷疑這又是一場陰謀。故而最終他還是死在了那一道圣旨之下,忠君愛國一輩子,誰又能想到落到如此下場。
云家出事時,云靖留下遺命,云家后人必須殺盡張家子孫,才能一報此仇。
毫無疑問,此時云重與張丹楓相遇,云重認識這個張家后人,他怎么可能給張丹楓好臉色,沒有立即拔刀相向,那還是顧忌到這是在大街上。
云重剛想質問,在眼下這個交戰時局中,張丹楓作為瓦剌右丞相的兒子為何來到京城,但他尚未問出口,就瞥見了張丹楓同桌之人。
云重先是不敢置信,他目光定定地看著云善淵,然后聲音有些發顫地叫到,“小蕾!我是哥哥。”
這早餐攤上除了老板伙計,只有三個人。
云善淵看到云重以如此激動的眼神看著她,這聲小蕾是叫誰,也就一目了然了。
張丹楓見到云重的失態,還有聽到這聲小蕾,他也是霍然一驚。
云善淵是云蕾?這怎么可能。云善淵對他、對父親張宗周從未表露過任何的仇怨之情,這不可能是裝的,云善淵也沒有必要裝。
那唯一的解釋就是云善淵忘了過去。她與潮音和尚因故分開,卻又機緣巧合地拜入了葉盈盈門下。這十多年來沒人能認出云蕾,直到今日云重出現,認出了他失蹤多年的妹妹。
兜兜轉轉,他與云善淵竟是連普通的師兄妹都做不得,誰讓張家確實虧欠云家,兩家之間,更是隔著云靖的一條命。
云善淵看向激動的云重,她從未想過會有這一天,竟是會遇到原身的家人。
她來到這里已經十多年了,原身沒留下任何的身份憑證,又是死在了茫茫雪原上,她無從查起原身的真實身份。而逝者已矣,她也不會把時間浪費在那些茫然無頭緒的事情上。
誰能想到十多年后,會遇到原身的哥哥。
這是原身的哥哥,并非云善淵的哥哥。她借尸還魂時,原身是死透了。何況十多年來從未相見,他們之間沒有任何的感情。這人突然冒了出來,她也叫不出口一聲哥哥。
云重見云善淵表情淡淡的,完全沒有家人重逢的喜悅。他是茫然地后退一步,然后憤恨地看向張丹楓,“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云重又復而看向云善淵,“小蕾,他是張家子孫,你忘了爺爺的血書遺命嗎?云家與張家勢不兩立,我們必須殺盡張家人。”
張丹楓想說什么,他看著云重,又看向云善淵。可是如此局面,他能說什么。
“錦衣衛副指揮使、御林軍副統領,云大人。”云善淵輕輕擦拭了嘴角站了起來,“大清早的,相談殺人之事,未免壞了一天的興致。”
云善淵也覺得當下的局面有些棘手,讓她認了這個哥哥?
若是十多年前,她剛來此時,說不定她還能順勢而為地處理原身的家人感情。可是十年不見蹤影,不管是什么原因導致的,眼下她不能接受云重這個哥哥。
云善淵前往京城時就做了一番調查,她要處理瓦剌對戰之事,怎么能不知京城如今的兵權在誰之手,對幾支軍隊的統領都是了然于胸。
云重是云靖的孫子,這并不是秘密,他在一年多年前入京成為武狀元,受到張風府的賞識,年紀輕輕就已經是錦衣衛的副統領,后來又任職御林軍副統領。
從云重聯系到云靖,云家與張家的舊怨,還有潮音和尚身邊的小女孩云蕾。
云善淵在入京時已經有了大致的了解,可是她從沒想過原身就是云蕾。畢竟潮音與小女孩在關內失蹤,原身死在了雁門關外。
誰想到偏偏就是有如此巧合之事。
云善淵看到云重暗下來的臉色,她又能怎么做,殺了張丹楓了事?
云靖的死確實與張家有關,張宗周不困云靖二十年,一切就不會發生。但是,云靖臨死前,張宗周已經盡力想要幫他逃過一劫,誰想還是被王振攛掇明朝皇帝下了圣旨,云靖也是沒有反抗死在了圣旨之下。當然,云靖這樣忠君之人也不會抗旨。
若說殺了張宗周報仇,那還是一報還一報,可是殺盡張家子孫,這種事情就是徒增殺孽了。
云善淵也不可能那么做。“云大人,十多年前,我在雁門關外前塵盡忘。你說是我的哥哥,很抱歉,我沒辦法當場認下。至于張云兩家的仇怨……”
云善淵看了一眼張丹楓,他的臉上是更多了一絲愁容。
云善淵決定快刀斬亂麻,她對云重說到, “張宗周已經死了,我不會把仇恨延續到師兄身上,上一代的冤仇至此了結。若要真的追究誰是殺了云靖的仇人,這該問問王振與朱祁鎮才對。偏信宦官,錯殺忠良,如此皇帝,也難怪會被瓦剌俘虜。”
云重怎會不知云靖當年的血書遺言著實過了,但那是他的爺爺,長輩有命,晚輩是當遵從。至于那道賜死的圣旨,云靖當年悲憤至極,卻又不得不從,也只能責怪張宗周了。
云重明白,可他也是忠于朝廷之人。“小蕾,你怎么能這樣說。那是皇上,皇命難為。我們做臣子該當行忠君愛國之事。”
“所以沒有小蕾。十年多年前,雁門關外云蕾就死了,死透了。”云善淵拿起了桌邊的劍,她不欲再就此事說下去,有些事必須冷卻、思考、放下,“我是云善淵,今后也只是云善淵。云善淵不問帝王問蒼生,龍椅寶座是誰坐與我無關。他若有本事,我嘆一聲佩服,他若無能,難道還讓我行跪拜之事?”
“俯仰不愧天地,褒貶自有春秋。如今能讓我行跪拜之事的帝王,當是如此胸懷,他配嗎!”
云善淵說到這里笑了起來,讓她欽佩的帝王不過寥寥。“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與不知者多說無益,而若是相知,又怎么會勉強她。
她本就不是迂腐之人,說她離經叛道也好,說她大逆不道也好,她走的就是瀟灑不羈之道,如不能讓她心悅誠服,以這個世道來說,她還真不必違心奉迎。
可別忘了畢家滿門的死與朱家人脫不開關系。她不殺了朱祁鎮,已經是為大局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