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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銀河深吸口氣,抬腳走了過去。
上一次她被信徒擠在后排,離案發現場太遠,后來在解剖室中見到的張春波尸體也是葉晴處理過的,腐臭雖濃,卻沒有這種沉重甜膩的血腥氣。
這還是她第一次直面新鮮的死亡場景。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支黑色漆皮高跟鞋,更遠處,地上的一灘紅褐鮮血,混雜著灰白渾濁的腦漿。
人雖然趴著,但脖頸卻擰了整整九十度,側著的臉有一半已經融入地面,剩下的另一半還掛著殘妝。
季銀河仔細端詳,能看出她面容姣好,也就三十上下,融化的睫毛膏在顴骨拖出蜿蜒細線,仿佛在墜樓前曾悲哀地痛哭過。
她攥緊口袋里的紙條,忍住胃里翻上來的沖動。
這個女人……就是蘇月所說的舞女嗎?
派出所的技術人員提著箱子走過來,“您是市局的同志吧?”
“對,有什么發現?”
“報案人是早餐店的伙計?!奔夹g朝旁邊指了指,剛才那兩名民警正圍著一個戴護袖穿圍裙的小伙子詢問,“據他交代,死者叫白玫,麗景夜總會舞女,經常在早餐店買包子,所以不會認錯,我已經對尸體進行了初步檢查,符合高空墜亡的特點。”
季銀河剛想說什么,技術又拿出一張皺巴巴的信紙。
“這是在她上衣口袋里發現的遺書,按照上面所寫,死因是蓄謀已久的為情自殺?!彼柭柤纾冻鲆粋€相當愜意的表情,“不必市局同志操心,我們這邊可以收工了?!?
“……等等?!?
季銀河蹲下身,目光落在白玫酒紅色的指尖上。
“請問,一個籌謀自殺很久的人,會有閑情涂指甲嗎?”
“……啊?”技術是位胖乎乎的中年男子,爭辯道:“也許是很久之前就涂了——”
“不可能哦?!奔俱y河微微揚起下巴頦,“甲油與指緣皮膚肉眼看不出距離,這說明她涂指甲的時間不會早于昨天這個時候。”
“她從事這個職業,為了表演歌舞也得打扮……”
“有這個可能,但是并不能只憑這封遺書,就排除死者是被謀殺的?!奔俱y河站起身,“而且很明顯,死者是一位愛美講究的年輕女性,就算再想結束生命,也不會選擇跳在垃圾箱旁邊啊?!?
技術人員激動起來,額頭冒出一層汗。
“你一個小丫頭,憑什么跑過來質疑我的專業判斷,到底什么意思嘛!”
“沒什么意思,我只是覺得這個案子不能以自殺草草結案,建議你們上報分局,或者直接交給我們市局——”
兩名正在問話的民警聽見這邊的爭吵聲,趕緊跑過來。
“她懷疑我!”技術委屈地向同事告狀,“她看了一眼死者的手,就非說是他殺!那我們一大早辛辛苦苦跑過來算什么?說不定上交市局后還是按自殺定性,那我們的工作就被你們摘果子啦?”
季銀河:“……”
大意了,真沒想到市局和基層之間還有這么多彎彎繞。
“要不我去打個電話,請法醫過來再做個檢查,可以嗎?”她一臉誠懇地保證,“如果真的是自殺,這個案子一定交還給你們派出所。”
技術哼了聲,“我不相信你!”
——嗶!
耳邊傳來聲喇叭輕響,圍觀人群轟隆散去。
一臺大吉普從主路沖過來,一個猛轉彎,在旁邊停下。
唐辭打開主駕車門,在眾人詫異的眼神中躍下。
后面跟著下車的還有葉晴和小伍。
“我是市局重案一隊隊長唐辭?!彼哌^來,亮了下證件,“洪昌所?你們高所長最近還好嗎?”
派出所的幾個民警飛快交換了眼色,有人回答:“挺好,快退休了?!?
氣氛變得緩和了一些,但技術還是梗著脖子一臉怒氣,“這位女同志是你們市局的嗎?趕緊帶走!我就沒見過這種不講專業上來就搶案子的人!”
季銀河心平氣和,“我沒想搶案子,只是提出適當的質疑。”
“我看你就想——”
“您別激動,我相信小季的判斷?!碧妻o已經聽明白了,轉過臉朝技術笑笑,“上個月西郊的氣功大師案你們聽說了嗎?就是我們小季同志發現疑點,敲定嫌疑人,這才在三天內迅速結案?!?
“哇!”“后生可畏啊!”
民警們的眼神立刻多了幾分尊敬。
小季同志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算了算了,我不管了,交給你們市局吧!”
技術人員看大家都沒站在他那邊,不高興地扭頭離開。
唐辭跟派出所民警們完成了交接,對方警車遠去后,才轉身看向一臉無辜的季銀河,雙手叉在腰上,發出一聲苦笑。
“上次看你和大媽聊天,不是挺游刃有余的嗎?江潭還是很講人情的,同基層民警打交道,更要講究方式方法。”
季銀河心說這可是工作,原則問題,實在做不到讓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