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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軒禮叫人上茶,肖稚魚道:“大將軍不必客氣。事態緊急,廣平王能不能活命,全看將軍的了。”
李俶昭來的路上就得她的指點, 此時毫不猶豫便邁上一步,在陳軒禮跟前,“大將軍在上, 受我一拜。”說著便要跪倒, 被陳軒禮攔住, “殿下折殺老臣。”
李俶昭勉強半禮,“父皇恐遭遇不測,請大將軍立刻擒拿兇手。”
陳軒禮道:“殿下莫非聽了什么讒言?”
李俶昭道:“大將軍不知,今日到興慶宮拜見太上皇,我親眼所見,父皇倒在沈氏那毒婦身旁,父皇正當盛年,又無隱疾,若是發病,為何沈氏不叫人來,我思忖此事定是她有意謀害,大將軍只需派人一查便知。”
陳軒禮眉頭緊皺,半晌才嘆了口氣,道:“殿下,老臣半月前已與告歸,不再掌禁軍之事,陛下也答應了,只等朝廷安定些便要下旨,如今老臣在家養病,對朝廷之事早已力不從心。”
他話說一半時,李俶昭已是大急,“父皇生死不知,若大將軍坐視不理,還能找何人?”
陳軒禮道:“殿下將剛才說的告訴眾朝臣……”
肖稚魚打斷他道:“大將軍有告歸之心,可如今尚未致仕,仍是禁軍統領,陛下出了意外,禁軍卻不聞不問,置身事外,這是為臣本分?”她疾言厲色問了一句,隨即語氣又柔和幾分,“百官各司其職,各有法度,如今我們請大將軍馬上派人去御前查看情況,至于何人下手,又該如何處置,自有裴相他們去拿主意。”
陳軒禮抬起眼皮,朝她看了一眼,頗為意外。他因御前統領之故,很少在官場人情往來,但長安城中也沒什么事能瞞過他,這位豫王妃出身不好,他是知道的。剛才見她這樣的年輕女子帶著個孩子來到,雖身份尊貴,他也并未如何放在心上,可聽她說的這兩句,又想到剛才廣平王一番行禮說話,顯然是有備而來,他面色多了幾分肅然。
“宮中之事詭譎多變,廣平王年歲尚小,童言稚語,許有看錯,豫王妃體恤小輩,老臣也是明白。可禁軍行事,只聽陛下之命。我為臣數十載,不見諭令不敢自行做主。”
李俶昭年輕氣盛,脫口而出,“怎可如此不知變通?”
陳軒禮面不改色。
肖稚魚見他臉色,心下已是沉了下去,咬了咬牙道:“當初大將軍答應豫王,難道也有諭令?”
陳軒禮猛然睜眼,一雙眼掃來,仍有幾分森然氣勢。
肖稚魚卻并不想讓,眼中泛起水光,道:“我與廣平王勢單力薄,明知陛下有難,卻不能搭救,沈氏出身高門,背后不知還有誰相助,眼下只有大將軍能撥亂反正,我有一事實在不明,大將軍不是怕事之人,為何無動于衷,莫非與沈家也有關系不成?”
李俶昭大氣都不敢出,往她身邊靠了半步。
陳軒禮暗道一聲厲害,重重嘆了口氣,道:“王妃不必軟硬兼施,宮廷中曾發生過的事,比廣平王所說的更奇更險的多的是,若每次都由禁軍出動,天下早就亂了。我等掌軍之人,該拘束,不該妄動。”
肖稚魚欲言,陳軒禮卻語氣急促,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老臣是與豫王合作過一次,不知背后有多少流言蜚語,便是上書言我謀反的都有不少,”陳軒禮道,“老臣為陛下盡忠一輩子,唯獨這件事有愧于心——當日陛下斬殺密云郡公,兵戈相向,潼關幾乎失守,無人能規勸,陛下寵信楊家多年,朝野上下不滿,內外憂患,到了動搖江山的地步,老臣才不得不動,這并非為豫王,只是為陛下,為社稷著想。”
李俶昭聽了這話,在肚子里轉了兩回,突然明白過來,陳軒禮嘴里的陛下是太上皇。他心中不安更甚,卻不知該說什么,只好看向肖稚魚。
“當今圣上有個三長兩短,于社稷也是大難。叛軍未平,朝廷不能再亂了。”
陳軒禮搖了搖頭,抬頭朝墻上看。
肖稚魚順著他目光所在看去,墻上只掛了一副字,上書“赤膽昭天光日月,孤忠鎮岳固金甌”,卻無題字,她仔細看了兩眼,道:“這是太上皇的手書。”
陳軒禮道:“我年少時陪著陛下征戰,奪宮誅邪,宮廷之中什么事不曾見過,老臣已對不起陛下一次,絕不會再有第二次,今日之事,廣平王做錯了,該先去見太上皇。”
李俶昭嘴唇輕顫,說不出話來。
肖稚魚見好賴話都說盡,陳軒禮依舊是無動于衷,還表明只忠于太上皇。她心中那股不安越發濃郁,目光在那副字上轉了轉,道:“今日見太上皇,面癱嘴邪,病癥極深,圣上與他說話,十句難回一句,大將軍不肯調兵前往興慶宮,就不怕居心叵測之人利用太上皇?”
陳軒禮道:“王妃舌燦蓮花,老臣愚昧,實在難以分辨,還是等著宮中諭令罷。”
肖稚魚已有幾分火氣,對他怒目而視。陳軒禮也并未避讓,目光相撞,各自眼中都藏著戒備。
這時,書房外忽然有親兵來傳,“興慶宮來人了。”
肖稚魚身上登時泛起一股寒意。
陳軒禮微怔,神色復雜。
甚少在人前露怯的李俶昭一把握住肖稚魚的手,輕輕喚了聲,“娘娘……”
第206章
◎猜想◎
書房中一時寂靜無聲。
親兵重報一聲, 陳軒禮面色無波,對外說了句,“請他們稍候片刻。”
到此時, 肖稚魚已明白勸不動他,心中頗不是滋味,當日李承秉用禁軍逼宮, 她只當陳軒禮是個識時務知變通之人, 聽這一番話才知他竟還是忠于太上皇。
陳軒禮歷經三朝, 見慣了宮中變故,如今擺明態度不會私下調兵,便是要置身事外。
李俶昭臉皮漲紅,還要說話,被肖稚魚攔下。
“今日來得冒昧, 讓大將軍見笑了,”她神色平靜, 淡淡一笑道,“廣平王年歲尚小,稚語率真, 有不妥之處,還望大將軍見諒則個。”
陳軒禮道:“王妃言重了。”
“就當今日我們沒有來過罷。”
陳軒禮大半輩子都在官場之中,如何聽不出這句話的意思——豫王妃此來不想讓興慶宮的人知道,正好他無心參與到宮廷爭斗之中, 便順勢答應下來,將親兵叫來吩咐:“送豫王妃與廣平王出去,再請興慶宮使者去廳堂, 容我我稍作收拾就去。”
親兵將肖稚魚李俶昭領至院外, 沒從原路回, 穿花園小徑來到西南角門。李俶昭眉毛吊高,想說什么又忍住。肖稚魚牽住他的手,走出門外,坐上馬車,在侍衛護送下離開。
李俶昭掀起簾子一角,外頭的日光映入車內,淺淺如白霜籠在肖稚魚身上,他不自覺余光總是看過去,心浮氣躁似乎稍稍緩了幾分。可他很快又皺眉,“興慶宮這么快就派人來,莫非是來抓我的?”
肖稚魚道:“沈家若要收拾殘局,禁軍這一關是最重要的,派人來找陳大將軍不稀奇。”
李俶昭暗自松了口氣,隨即又自嘲一句,平日聽別人夸獎幾句聰慧沉穩便當了真,眼前女子也不過比他稍大幾歲,遇變不驚,處事更是比他老練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