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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載嘴巴動了動,喉嚨發干。功勞記著,若自己背后有動作,自然更要記得。他越想越是膽寒,聽豫王又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他支支吾吾應著。
從書房出來,吳載身上內衫已被冷汗打濕,被寒風一吹,不禁打了個激靈。
陸振奇怪地看他一眼,擦肩而過進了書房,稟報已將肖稚魚送回。他行事爽快,說話也簡潔,從不說多余的話。
李承秉聽著,忽然問道:“她與沈霓說了什么?”
陸振將肖稚魚給沈霓遞手爐的事說了。
李承秉默然不語。
陸振替肖稚魚說了句好話,“肖娘子幼時頑皮,現在待人寬厚有禮,有大家之風。”
李承秉不置可否,想著前世肖稚魚與沈霓水火不容的狀態,眉峰猛地一跳。等陸振說完出去,他維持剛才坐著的姿勢未變。直到宮人進來換燭,李承秉站起身,這才發覺外面天已黑透了。
他心中煩躁,緩步走回寢宮,原本這個時候該想著安排誰去御前進言宰相之事,但他腦子里卻生著其他念頭,肖稚魚或許真的一點都不記得前世之事。這些年關于她的消息不管有意還是無意總會傳來,與前世大相徑庭,他心中疑慮不少,但看她待人接物,對沈霓都能親近,與前世又截然不同。
李承秉邁步進屋,宮女剪了蠟燭,轉身要伺候他換衣,手還未觸到衣襟,李承秉不耐揮手讓她退下,宮女滿面漲紅,轉身要走時在門檻絆了一下,發出聲響。
李承秉回過神來,沒看向門口,臉色驟然發黑——剛他竟隱隱盼著肖稚魚是真的不記得前世。
寢宮的燈到了后半夜才熄。
宮人都知道豫王在諸王之中不算特別好伺候的,但也沒有刁難人的古怪脾氣,只是不怒而威,讓人難生親近。這夜燈才黑了一個多時辰,寢殿中忽然傳出砰的一聲巨響,似重物落地,值夜的宮人在門外詢問,里頭久無回應,過了半晌才傳來豫王沉悶的聲音,叫人進去收拾。
沒一會兒,宮人收拾出來,陸振聽見動靜,披衣而起出來查看情況。掌事宦官在殿前踱步,見他來了立刻湊過來,以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問道:“可要派個人進去伺候?”
陸振愣了片刻才明白意思,面露猶豫。
宦官見狀來到寢殿門前,開口試探,“殿下,今夜寒涼,可需人暖被?”
話音才落,就聽一聲厲喝傳出:
“滾!”
李承秉眼睛盯著黑暗深處,臉色變幻莫測,想著剛才夢中迷霧水汽中透出的旖旎春色——還以為白天隨意瞥了一眼,也沒看清什么,下意識只覺得她胸前還不如前世峰巒,可不知怎么的,夢里他卻不由自主想伸手去量,看是不是與前世一樣。
她雙眼氤氳著一層水汽,看著他,道:“只要是能幫著殿下,什么樣的手段又有多大差別。”
說的情真意切,情意綿綿。
心底騰地竄起一股怒意,李承秉暗罵:這小騙子,滿口謊話。
……
此后一段日子,宮中氣氛又變得有些異常,每日都有不少朝臣入宮來。長安城中查證宰相一案已有定論,豐莊私藏軍械是真。皇帝到底寵信宰相多年,且如今宰相身患重病,一時未有定罪。
相隔兩日,又有新證送來,是戍邊鎮將的上書,說宰相曾送過謀反的書信。皇帝聞言大怒,在殿中砸了硯臺。當日便有金吾衛快馬回長安傳旨,命徹查宰相府。
宰相為官二十余載,順風順水,權傾朝野,卻沒想臨終卻遭軍士闖入府中,當夜掙扎要起來手書一封呈于圣上,提筆寫了一半吐血暈厥過去。全家驚魂不定,哭哭啼啼守到半夜,忽見宰相睜眼坐起來,怒喝一聲“豎子楊忠,大奸之相。”話音未落,人便咽了氣。
宰相一死,朝中培植的勢力也化作云煙,再無人為宰相喊冤,反避之不及。不到三日,若干證據呈堂,謀反一案蓋棺定論。趁此機會,楊忠鏟除幾個宰相提拔的官員。
皇帝雖在華清宮中避寒,長安城中的風波卻不斷。與此同時,后宮也并不安穩,貴妃與皇帝爭吵過后并未馬上修好,晚上回去狠狠哭了一回,宣泄積壓已久的委屈,第二日一早她便帶著幾個親信宮女離開華清宮回楊府去了。
皇帝聽說貴妃真個離宮,臉立刻耷拉下來,又為宰相謀逆的事煩心,也未派人去尋,只冷淡撂下一句“隨她去”。
自貴妃入宮,與皇帝相處如夫妻,濃情蜜意更勝當年的惠妃,沒想到這一鬧竟是一副決絕之態,倒讓宮中上下都摸不著頭腦,后宮幾位隨駕的妃嬪這些年早歇了爭寵的心思,這個時候恨不得避著皇帝走,少惹是非。
楊忠也滿肚愁腸,與宰相黨羽好一番爭斗下來,表面看著形勢大好,但朝中眾多大臣背后議論他下手太狠,生出戒備之心,轉而在皇帝面前開始推舉裴少良為宰相。裴少良出身河東裴氏,原為兵部尚書,外放過亳州,申州等地,在地方上勉順時政,勸督農桑,時任中書令,頗有才干,非是夸夸其談之輩。
皇帝在宮中召幾位大臣議事時,便有人薦他為相。
楊忠聽說此事后大急,一番苦心算計宰相,可不想為他人做嫁衣,他一面私下會見幾位朝臣,讓他們在代為舉薦自己,一面回家勸說貴妃回宮,可惜貴妃先后經歷長生殿與吳王之事,正在傷心頭上,根本聽不進勸,楊忠多說了幾句,貴妃便哭道:“全家皆想著富貴,卻沒一個為我考慮,若是家中容不下,我就出家去。”
楊忠勸不動她,找燕國夫人想辦法,卻是連皇帝的面都見不著。燕國夫人自覺丟了面子,多日來甚少露面。
華清宮里氣氛詭譎,肖稚魚已經盤算著如何離開。貴妃不在,按位份現在該是賢妃理事,她寫了封書信派人送去,先謝諸位娘娘款待之恩,又說想家云云。賢妃當日就讓宮人回話,讓她自去。
得了賢妃允許,肖稚魚馬上叫景春收拾東西,又讓宮女去隔壁探聽情況,知道沈霓比她還早走半日。
肖稚魚忍不住腹誹一句:溜得倒快。
臨出宮前,肖稚魚想了想,還有一人需道別,那便是齊王妃宋氏。在宮中住著這些日子,宋氏待她一直很好,噓寒問暖,又時常派人送東西來。她想著該親自去說一聲,便帶著景春往齊王所居殿室來。
宋氏這兩日身體正虛,臉上用了脂粉才遮去病弱之色。見肖稚魚來道別,她露出笑顏,低聲道:“做得對,還是出去自在些,這兩天宮里沒個消停,不知還要鬧多久。”
肖稚魚低頭見她握著暖爐仍覺得冷,手指略略發紫,不由一怔。
宋氏順著她目光垂頭道:“一到冬日就是如此,是氣血不足淤堵之故,喝了藥也沒什么大用,等天氣暖了自然就會好轉。”
肖稚魚心頭惻然,沉吟片刻后道:“我知道長安有兩位婦科圣手,擅長調理氣血,你可以請來一瞧。”
宋氏久病在身,看的郎中多了,太醫令也曾來問診,對尋醫問藥不敢抱有十分希望,但對肖稚魚一番心意仍是高興受下,立刻就有宮女拿了紙筆過來記下名醫名字。
肖稚魚說的詳細,連名醫住所一并說了。
宋氏身旁仆婦道謝一番,又好奇道:“肖娘子也是才來長安不久,怎對長安郎中如此熟悉?”
肖稚魚微怔,隨即笑道:“我也是聽別人提起記下的。”
宋氏只道她是特意打聽來的,心下越發感激,兩人閑話一陣,宋氏讓婢女把最近做的一些刺繡工工拿來。婢女很快取了個竹簸籮來,里頭放著各色香囊和彩絲。
宋氏道:“都是閑著隨手做的,你看看可有中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