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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秉揉了一下額角,心道不管藏著什么心思,狐貍尾巴遲早要露出來。
外面暮色四合,內侍輕叩門,在外輕聲問是否擺飯。李承秉起身,接過隨從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便叫人送飯過來。
不一會兒屋里就擺上飯菜,李承秉夾了幾筷子,也不知怎的,入口皆沒有滋味,又喝一口湯,湯是剛火上煨出來的,上面浮著一層油,不見半點熱氣,入嘴卻是滾燙。李承秉皺了下眉頭,手中筷子往桌上“砰”地一拍。身旁內侍皆是一驚,只見他已經豁然站起身,幾步跨到門前。
“叫王應青馬上過來。”李承秉厲聲道。
王應青急匆匆趕到書房,左右看了一眼,只見侍衛嚴守在門前,這是往常都不見的陣仗,他心下一緊,又聽李承秉的聲音傳來,“還不滾進來。”
他趕緊進去,李承秉坐在書案前,神色沉凝,頭也不抬,劈頭蓋臉就問:“上回讓你查的肖家事怎樣了?”
王應青大吃一驚,抬起頭來。今天圣旨到府里,指婚的事無人不知。肖家娘子——肖稚魚已是豫王妃,他聽到這個消息時便有些慶幸自己行事謹慎,調查肖家的事做了,但派去的人隱藏行跡,沒讓人察覺出來。他想著當初的命令應該不算數了,沒想到還沒入夜,豫王就來問此事了。
他見李承秉臉色冷肅,不敢隱瞞,將這些日子所查到的事全說出來。
李承秉聽著,眉宇間的驚疑越來越濃,與前世相比,肖稚魚身邊事改變的實在太多。雖說兩世之事未必完全一樣,但他也清楚,在長安城中有改變的事大多與他有關。剛重活過來,他忍不住去了登豐縣,可要說此后肖家之事變化是因他而起,實在太過勉強。
李承秉太陽穴一鼓鼓地跳動,他深呼吸一口氣,將呼之欲出的強烈念頭壓下去。
若沒有這份指婚的圣旨,他自可以隨心所欲行事,但現在肖稚魚被定為王妃,他只能先忍著。
王應青稟報了肖家之事,心下打鼓,可想了想覺得肖家并無什么出奇的地方,等了半晌不見任何回應,他悄悄看去一眼,只見李承秉面色如常,嘴角噙著一絲冷笑,叫人看了心里發寒。
太子豫王兩樁親事讓長安城中議論紛紛。肖稚魚一下子進入長安權貴的眼中,她與沈霓不同,初來長安,只在梨園里露了一面,被召到御前問話,沒幾日就成了天眷。論出身,她在眾多長安貴女中稱不上號,唯一足為人稱道的就是一張好臉和琵琶技藝,因此背后不少人都說她肖似貴妃。
燕國夫人頻繁往來宮中,正是在風頭上的時候,近些日子聽了不少關于沈霓與肖稚魚的傳聞,她掩唇一笑,對左右婢女道:“上一回她抱著個琵琶,畏手畏腳的,也沒瞧清楚是什么模樣,過幾日府里不是要舉宴,干脆把未來的太子妃豫王妃都請來,讓我看看是是怎樣的美人。”
肖家自從接旨后,家中每日都有來客,肖思齊官場人情往來也多起來,每日忙得腳不沾地,肖家根基尚淺,突然得勢,賀喜的人多,觀望和暗藏譏諷的人更多。家中上下都不敢怠慢,肖明海借了一些仆從過來,幫著肖稚魚兄妹兩個理家,讓他們不至于忙中出錯,惹出笑話。
轉眼一個月過去,按宗室規矩,太子府與豫王府都該遣人往沈,肖兩家納采擇之禮。太子早就叫人備足禮,又分心來關心豫王府中情況。
長安李氏皇親眾多,宗室安排兩位皇叔出面幫著太子豫王操持。到了送禮求親這日,太子早小半時辰出發。李承秉離開王府的時候,永興坊內看熱鬧的人幾乎已堵住街道。御林軍開道,各色禮物一箱箱被抬著往外運,駿馬成列,浩浩蕩蕩。
李承秉坐在馬上,身旁侍衛如林,簇擁著他走在隊伍最前面。他穿一身玄色衣裳,頭發束起,寬肩闊背,體格俊偉高大。
穿過坊市大門,隊伍一路行進,很快來到宣平坊,肖家大門敞開,肖明海與肖思齊已等候多時。
肖稚魚在屋里,聽見外面的動靜傳來,來到窗前,一臉擔憂地看向外面。
這些日子她過得仿佛是個算盤珠子,別人怎撥,她就怎么動,全聽伯父與兄長安排。在人前做出歡喜模樣,實則心里的惶恐一日賽過一日。
這時忽聽見外面聲音變大——豫王上門了。
她心倏然高高懸起,手指繃得有些僵直。
第61章
◎狡辯◎
艷陽高照, 萬里無云。
豫王府的隊伍穿過崇仁平康等坊市,進入宣平坊,很快來到肖家。禮官站在門前, 各站一頭,手中舉冊,將采擇之禮一一核對送入門中。
肖明海臉上掛著笑, 拿帕子擦了額頭細汗, 遠遠看見李承秉, 抬腳就迎過去。
李承秉下馬,手中韁繩交給侍衛。
陸振小聲提醒他肖明海的身份。
李承秉前世沒見過幾個肖家人,對肖明海沒半點印象,他略略點頭,道:“肖郎中。”
陸振心里咯噔一下, 官場來往,官職相稱是正常, 但如今陛下指婚,肖氏女將是王妃,按說肖明海長了一輩, 豫王便是此刻提前稱呼一聲伯父也是應當。
肖明海似并未察覺什么,仍是笑得一臉和氣,將肖思齊叫上前來。
李承秉目光睇去,神色淡淡地道:“原來是肖主事。”
肖思齊規矩行禮, 剛才目光對上,他只覺得豫王眼中似有審視之意,心里對肖稚魚所說討了豫王的嫌更信了幾分, 只是臉上半點也不露。
肖家叔侄謙和有禮, 既無諂媚之態也不倨傲。
李承秉心里也不禁高看兩人一眼, 只這沉穩性子,就可以算得上是人物。肖明海浸淫官場多年還不稀奇,肖思齊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已不見半點年輕人的浮躁。他轉念又想起前世,肖思排擠拉攏的本事那才叫厲害。
李承秉眸色微沉,抬腳進入門中,隨肖家叔侄一同前往正廳。
賓主落座,婢女奉上香茗,禮官此時已核點完采擇,肖思齊收下禮冊,并未查看,坐著陪伯父和豫王說話。
肖明海早已看出豫王神情冷淡,似有不虞,他暗自嘆息,心想是不是肖家門第不顯,這才招豫王不滿,但他見多識廣,知道與皇室聯姻從來都不是件簡單事,也半點不擺長輩架子,主動開口寒暄,李承秉聽得兩三句才應一句,肖明海也絲毫不覺難堪。只聽他一個侃侃而談,場面倒也沒顯冷清。
飲了兩盞茶,李承秉將茗碗放下,道:“我想去后院走走。”
肖思齊眉心緊了下,肖明海給了個安撫的眼神,道:“此處坐著有些悶,殿下出去散散也好。”
李承秉起身帶著近隨離開。
屋里沒有王府的人,肖思齊低聲道:“豫王這樣的脾氣,幺娘只怕要吃虧。”
肖明海神色一斂,喝了口茶,道:“便是吃虧也沒法子,這門親事是陛下親指,沒瞧見豫王也只能奉旨行事,哪有我們置喙的余地。”
肖思齊面色越發擔憂。
肖明海板起臉道:“就是嫁一戶尋常人家,也未必就能保證夫妻相諧,日后如何全看幺娘自己的了。”
肖思齊剛才近處觀察,只覺得豫王威儀過人,周身透著冷意,不由為自家幼妹擔心,臉上露出一絲郁悶來,道:“陛下指婚太過突然,家里全無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