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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怪他如此吃驚,豫王年過二十還沒有正妃,固然是這些年他為太子多番與宰相作對,耽誤了親事,但這只是一部分原因,陛下向來偏愛豫王,曾有過指婚的念頭,還是豫王自己去推了親事。先前聽說有幾家高門出身的娘子有意豫王妃之位,蹉跎兩年,如今卻都已經嫁人去了。
李業道:“七郎到這個歲數還未成家,這些年也沒見他對哪家娘子上過心,難得這一回露了心思,我當然要為他上些心。”
內侍與小吏聽了都點心,誰不知太子豫王兄弟感情深厚。
肖家馬車緩慢駛過長街,路上所見屋舍鱗次櫛比,人流如梭,沿途絹布,瓷器,鐵器鋪子,是世間一等一繁華城池。仆從驅馬進入宣平坊,此處臨近東市,住著不少官吏。肖思齊月前就寫信給肖家大伯父,請他代為租賃宅院,就在宣平坊內。
長安市價貴,肖思齊租住的院子不大,早有人收拾停當。等馬車穿過一條寬巷,來到宅子面前,肖思齊和肖稚魚下車進入院中。肖思齊讓仆從將行李搬進來,對各個屋子做了安排。這時潮生帶著人搬著今日城門前小吏送來的兩個箱子進來。
肖思齊讓人把箱子拿到面前,打開一看,面色微變,他合上木箱蓋子,神情嚴肅問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什么時候對人有恩,這人又是什么來路,送來的東西如此貴重。”
肖稚魚讓仆從離開,屋里只剩下兄妹兩個,她才開口:“我昨天晚上出去,在河邊救了太子性命,這是他給的謝禮。”
饒是肖思齊已有不少想法,仍是被這個消息震得說不出話來,過了半晌,他目光略帶奇異地看向肖稚魚,“你有什么打算?”
第48章
◎閑事◎
肖稚魚沉吟片刻, 道:“阿兄,這是天賜良機。”
肖思齊嘆了口氣,半晌才又開口, “憑這份恩情某些好處容易,若你還有其他打算……”
肖稚魚道:“救下太子性命,只圖些金銀財帛未免太過短視, 借此良機入太子府, 才能謀得長久富貴。”
肖思齊看著肖稚魚, 想起幾年前她曾在家中放言要做皇后,當時只當做戲言一笑置之,眼下卻不得不鄭重以對。他皺著眉,語氣肅然,“入太子府可沒那般容易, 京兆韋氏這樣的門第,當年也保不住太子妃, 太子處境微妙,棄妻自保,如此軟弱, 又豈能視作依靠。”
肖稚魚道:“此一時彼一時,宰相沉疴難治,恐時日不多了,陛下年邁, 再熬些時日說不定就要改換一番天地。”
她不能對兄長詳說此后幾年間朝政變化,只能含糊提示。
肖思齊想了想,輕輕搖了搖頭:“還是太過冒險, 真去了太子府, 家中對你無力庇護, 你可知其中會有多少艱險。”
肖稚魚聞言心頭一暖,道:“阿兄苦讀考取科舉,十取一二,其中艱辛也不少,而那些門蔭入仕的,大多都是尸位素餐之輩,貴妃之兄不學無術,只會阿諛奉承,已被視為未來宰相,說到底,無非是朝中或是宮中有人,有所依仗罷了。阿兄你樣樣皆不輸人,費盡心思,奔走這么久才謀了支度主事的差事,所缺的就是機緣。如今有這樣的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豈能輕易放過。我已下定決心一搏,為的就是日后不仰人鼻息,能活得自在些。”
肖思齊一怔,抬眼看她,只見她神色認真,神采奕奕,他腦中不禁想起肖稚魚小的時候,長得玉雪可愛,常說些童言稚語逗人喜愛,他知道肖稚魚一向是聰明伶俐的,前些年就已顯露出心機城府,她又生得貌美,若是去宮中,說不定真有一番富貴造化。
可看她單薄的雙肩,想到前太子妃韋氏的下場,他顧慮未消,又有些心疼,道:“這條路不好走,若你決定了,阿兄便是你的倚靠。”
肖稚魚盈盈一笑。這句話的分量她最清楚,無論前世今生,唯有兄姐至始至終從不曾舍棄她。肖稚魚拉住兄長的手道:“有阿兄這句話,前頭便是有刀山火海,我也敢去闖一闖。”
兄妹兩個又說了一會兒話,肖思齊對長安時勢的判斷極為精準,肖稚魚暗自點頭,越發覺得肖思齊所缺的只是個施展才華的機會。
肖思齊將太子送來的木盒打開給她看,珠釵寶石等物閃耀出一片金晃晃的光彩,刺人眼目。肖稚魚見這份價值不菲,著實貴重,心想太子肯定是將這份恩情記在心里了。如她先前所料,太子果然脾氣溫和穩重,又念舊情,更多好處還在后頭。有了河邊一事做鋪墊,要接近太子容易許多,太子妃空懸兩年,陛下再是鐵石心腸,也不會允許這個情況長久下去。肖稚魚算了下日子,一個月后,說不定就要再次見到太子。
在昨晚被李承秉拿話試探過后,她反而更是心急要入太子府上,唯有這樣,才能杜絕后患,就算有一日李承秉知道真相,也只能忍著她。
肖稚魚如此盤算,心下稍安。
肖家兄妹入住新宅,內外收整,忙了兩三日才算安頓下來。肖思齊命人往大伯父肖明海府上遞了拜帖,等家中安置妥帖,又得了回信,這日他便帶著肖稚魚前往光福坊。
肖明海如今官升一級,任司勛郎中。
肖思齊兄妹到了伯父家中,肖明海特地親自迎了出來,這些年東郡肖家子弟有好幾個參加科考,卻沒一個及第的,肖思齊年紀輕輕就到長安為官,肖明海收到老家書信,認定這個侄子是個人才。肖明海身形不高,大腹便便,滿臉含笑,瞧著倒是和氣,他見過肖思齊與肖稚魚,撫須不住夸獎,“你們阿父阿母若是活著,福澤比我深厚的多。”說著他將兩個兒子叫來與兄妹兩相見。
大伯父肖明海長子名叫肖適志二十有六,樣貌端正,但好像讀書傷了眼,瞧人時總瞇著眼,性子也沉悶,俗話說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除了出來時對兄妹稱呼過,陪坐半晌連句囫圇話都沒說過一句。肖明海幼子肖知鵬十六歲,與他兄長截然相反,性子極是活潑,拉著肖思齊問了許多東郡與登封縣的事,還從身上掏出一只草編的螞蚱,隨手贈予肖稚魚,氣得肖明海吹胡子瞪眼直呼無禮。
肖明海留肖思齊兄妹吃飯,席間教授不少官場上的門道給肖思齊。等吃完飯,他又將肖思齊叫去書房,談起他的親事,“這兩年都給你留意著,先前覺得時機不好,現在你已入仕為官,就該早早安家才是。”
肖思齊也知家中早有這個打算,并不意外,便問大伯父可有人選。
肖明海道:“諫議大夫趙堂之女,芳齡十七,才貌皆屬上乘,等過些日子我就安排你們見上一面。”
肖思齊這樣的歲數的郎君大多已成家,他再是冷靜自持,聽到娶妻一事,心頭忍不住一熱,又與肖明海說了幾句,這才帶著肖稚魚回去。
肖明海說安排,沒幾日就傳了信來,讓肖思齊三日后去慈恩寺,到時趙家娘子去上香,兩人正好可以見上一面。
到了這日,肖思齊帶著肖稚魚一同前往慈恩寺。此寺造得虹梁藻井,丹青云氣,十分華麗雄偉,地處晉昌坊內。肖家車馬到了山門前就不得不停下。門前車水馬龍,山道被堵了個嚴實,肖稚魚下車來一看,香客有不少,很多錦衣華服,使奴喚婢,一瞧就是富貴出身。
肖思齊讓馬車在外候著,帶著肖稚魚入寺,兩人在大雄寶殿敬了柱香,就繞道后面,去往大雁塔附近。肖明海和趙家通過氣,讓趙娘子在塔前稍候。
大雁塔高七層,佛腳石刻,高聳雄偉,此時塔下正站著個背影窈窕的娘子,身旁跟著兩個婢子。
第49章
◎相看◎
肖思齊停住腳步, 肖稚魚笑道:“還是我為兄長先去探探。”
今日來寺中燒香的人多,高門貴女也不少,她先去打聽身份也不顯失禮。肖稚魚帶著景春走上石階, 離得近了,這才看清塔前的女子頭戴芙蓉玄冠,身著黃裙絳褐, 是個出家的女冠。
那女冠觀看塔前裝飾, 側過臉來與婢女說笑, 只見她頭上金燦燦一朵芙蓉冠,層層花瓣金片打造,左右配花絲鳳凰,又鑲著各色寶石,耳上垂著白玉墜兒。她生得鵝蛋臉, 細眉鳳目,眉宇間隱含嫵媚, 身段更是玲瓏有致,胸鼓腰細,雖穿著一身女冠衣裳, 卻更有幾分韻致。
肖稚魚看清女冠的臉,竟是她前世的熟人——惠安公主李云萱。
她立刻便站住了,目光掃過公主婢女三人,很快又移了開去。肖稚魚前世與惠安公主十分不對付, 惠安公主生母是貴嬪劉氏,并不受寵,只得惠安一個孩子, 她身體不好, 曾將惠安公主托給同為貴嬪的楊氏照料過幾年, 楊氏是太子與豫王的生母,惠安因此與兩人關系親近。太子這些年謹小慎微,除了豫王,其他兄弟姐妹都有意躲避,惠安出家修行,也算是躲開這些紛爭。等皇帝病重,她便立刻與太子聯系密切起來,皇帝駕崩太子中毒而亡,她四處奔走,支持李承秉繼位。
肖稚魚記得,前世自從李承秉登基后,惠安一躍而成了朝中貴人,所居道觀每日迎來送往皆是高門望族子弟,她時常出入宮闈,將外面的事說給李承秉聽,頗有為新帝耳目的意思。這位公主審時度勢趨利避害的本事實數一流,雖遁入道門,卻仍是過得瀟灑自在,時常召年輕俊彥喝酒作陪。
若惠安只是如此,肖稚魚與她并無瓜葛,除了暗自羨慕她行事瀟灑,別無他念。但惠安每次入宮,肖稚魚便敏感覺著李承秉態度有所轉變,偷偷查了惠安一回,這才疑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