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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春沒怎么明白這句, 兩日過后, 她聽說沈玄已告辭離開郭家, 走的匆忙,那幾個小娘子身邊婢女背后議論紛紛,私下取笑肖稚魚,什么難聽的話都有,景春聽了幾句, 氣得變了臉色,回來忍不住和肖稚魚抱怨。
肖稚魚聽到沈玄離開的消息, 不怒反喜,她扔下的餌,沈玄終于還是沒忍住上鉤了。
只看沈玄私下為太子巫蠱案奔波, 就知沈家一改往日圓滑作風,已偷偷倒向太子,這里頭最大的原因,外人不知曉, 肖稚魚卻清楚,宰相病重,恐時日無多。此消彼長, 長安城里的勛貴高門都在衡量局勢。
她昨天含糊透露長安城西豐莊的地址, 是宰相的產業, 沈玄稍一打聽就知道。但他不知道的是,如今宰相病著,貴妃之兄楊忠已經偷偷瞄上了宰相之位,再過不久,就要借豐莊炮制出一樁謀逆案誣陷宰相。
肖稚魚有前世記憶,知道這個案子的兇險,從豐莊中搜出許多兵器,宰相黨羽被牽連者眾多,都被楊忠清算,便是不相干的人牽連進去,也要脫一層皮出來。她昨天語焉不詳,在沈玄看來,誤會郭家與宰相之間有什么往來。沈家背地里謀著從龍之功,自然是要做些什么實績出來,最好能在這個時候給太子雪中送炭,能探到些別人不知道的消息。
可只要這個關口,沈家派人去豐莊打探消息,必然會被卷入這樁謀逆案中。
況且李承秉也重活兩世,絕不會錯過這樁案子,這些年肖稚魚從肖思齊這兒聽到一些長安的消息,太子境遇比起前世已是好多了,背后應是李承秉使了力。如今陛下仍在,他身為皇子行事需處處謹慎,但幾樁影響朝廷的大事背后他定會關注,肖稚魚心道這回只要沈家敢去查豐莊之事,提早將傾向心思暴露在李承秉面前。想著那樣的場景,她睡著都能笑醒過來。
肖思齊也聽見了后院傳來的風言風語,他見肖稚魚并不在乎,這才放下心來,可還是命人收拾行李,提早和郭家打了招呼,要攜妹前往長安。
周氏這些日子見肖稚魚沉得住氣,再看另幾個小娘子在她面前爭寵,便到郭老太公面前,說道:“看來看去,還是肖家娘子樣貌性情最適合,不如用些手段,阻一阻她兄長前程,或是將她姐妹叫來道明厲害,家里若能出一個皇子貼心人,諸多好處誰不眼饞,她們真能矜持的住?”
郭老太公當年曾任吏部尚書,如今歸鄉養老,一身積威仍在,他聽了這番話后,眼皮老垂,搭著眼沉吟片刻,道:“若是外人用些手段無妨,可到底還有層親戚關系,四郎這些年為家中生計奔波,不可寒了他的心。裙帶好處人人都看得見,可家中和睦也不容忽視,內外一心,才是家族長久之計。都城如今局勢未明,送人過去也要講究時機,還有時間。這幾個小娘子你覺得不好,再花心思找找就是。”
郭老太公發了話,周氏也只好作罷,等肖氏兄妹前來告辭時,她又重換一張笑臉,噓寒問暖說了幾句,叫婢女送上些干糧糕點,將兩人客氣送走。
肖稚魚臨行前與肖如英話別,拉著她的手低聲道:“為了溪郎的前程,阿姐也該多勸勸姐夫日后往長安來。”
肖如英道:“如今開始打算也沒那么快就能成的,長安富貴,險阻也多,你與阿兄還需小心謹慎。”
肖稚魚坐上馬車,頻頻回首,在姐姐目光中起行,郭令這一趟將兄妹兩個送出太原便打馬回去。出太原至長安,日行兩百余里,路上需走半月多的路程。
一路無事,進入到關內道后,肖稚魚漸漸沉默起來,肖思齊還以為她是要入長安心情有異,特意來開解,說了許多長安趣事,肖稚魚聽了一陣笑。這日傍晚,馬車已快到長安城外,肖稚魚突然身子不適,說要休息。肖思齊便未急著入城,帶人在城外驛館住下。
肖稚魚連著兩日都未起床,肖思齊要叫人去請大夫來看,肖稚魚阻攔,道:“突然換了地方,我腸胃不適,阿兄再容我休息兩日就好。”
肖思齊注視于她,動作溫和地摸摸她的頭道:“再留一日,若是還不好,就要叫大夫來看。”
肖稚魚答應下來,心中卻砰砰直跳,轉著一個念頭。
時機到了。
這日入夜,她掀開被子起來,叫景春從行李中找一套杏色衣裙出來。
景春很清楚這兩日她身上并無任何不妥,此時見她梳妝打扮,不由擔憂:“幺娘,都已經要入夜了,你還要出去?有什么事吩咐人去做就是,何必親自操勞。”
肖稚魚道:“這件事只能我自己去,天亮前定會回來,你給我看好此處,應付阿兄。”
景春拗不過她,只能無奈應承下來。
肖稚魚梳妝打扮,外罩披風出門。她到了樓下,牽了一匹馬從后門離開驛館,騎馬直奔郊外河邊而去。
前世她從東宮舊人口中得知一件隱秘,五月初七的夜里,太子曾出城散心,在渭河以北,失足落于河中,險些釀成大禍,幸而很快被救起,當時正是宰相病重,其麾下官員正盯著太子錯處的時候,因而太子此事秘而不宣,所知者甚少。
肖稚魚自從太原出發就算著日子,前兩日就到了長安城外,卻拖延著不肯入城,她便是有意等著這個時機。
就在今夜——
既然正好碰上,肖稚魚只當這是天意,她等到今夜來試試運氣,能救下太子,她便要借此機會入東宮。
快馬來到城外河邊,肖稚魚按轡徐行,前世宮人曾說過那段河邊有一排柳樹,她趁著疏淡的月色找著,果然看到柳樹。她將馬栓在岸邊,看著蜿蜒而過的河水,黑暗中如一條幽深不見盡頭的長道。
第44章
◎恩◎
河水流淌, 月色如霜,淺淡一層照拂著水面,反射著粼粼波光。
肖稚魚左顧右盼, 將柳樹周圍看了仔細,又與前世記憶中宮人所說的印證。夜風微寒,吹了片刻, 肖稚魚手腳發冷, 可周圍并無擋風之處, 又怕錯過關鍵時刻,她攏了攏領口繼續等著。
如此過了不知多久,黑云遮蔽了月光,四周漆黑,只有河水潺潺的聲音。就在肖稚魚想著前世今生或許已有改變, 就要放棄之時,耳邊忽然聽見遠處傳來驚呼。肖稚魚隔河朝著上游望去, 遠遠的依稀有人影站在河邊。她的心一下擰緊了,立刻低頭盯著河面。
一個黑色人影被水浪裹挾而來,他伸手揮舞, 嘴里含糊地不知喊了句什么,沉進水里又浮起來。看不清此人樣貌與身材,肖稚魚心下卻覺得肯定就是太子。
這么長的時間并沒有白等,她剛才就看準了地形, 站在河道彎曲的折口,還有一塊巨石擋在中央,若要救人, 此處最佳。肖稚魚幾步本至大石旁, 看見人順著河水沖流過來, 趕緊伸手去夠。
太子李業在水中起伏,被灌了一肚子的水,頭暈眼花時,忽然感覺水流放緩,他睜開眼,迷蒙間見到一片杏色衣裙,還有一截纖細白嫩的手臂,手掌正朝他面前伸來。李業抓住那只手,咬緊牙關,趁著稍緩的水勢,另一只手去攀住突出的大石。
這一段河流緩和,但他整個人的沖勁,仍是將肖稚魚直接拖扯過去,她用盡力氣,一腳踩入河中,半個身體都被打濕,幸而太子這時穩住了。
李業大口呼吸,手腳并用爬上岸來,渾身濕透,頭發披散,他張嘴吐出河水,深深呼吸,被冷風一吹這才想起出手相助的人,扭頭朝肖稚魚看去,“多謝小娘子相救。”
肖稚魚拍著身上濕衣,看清李業與李承秉有幾分相似的眉眼上,心下大定,果然是太子。她暗喜不已,面上卻做足姿態,“公子無事就好。”
李業打了噴嚏。
肖稚魚剛才匆忙解下扔在岸上的披風撿起來,遞過來道:“公子先披著擋風。”
李業性情溫和,明明已經被凍得抖如篩糠,仍是擺手道:“我無事,小娘子剛才為救我涉險,莫凍著身子,快些披上吧。”
衣裳濕噠噠沾在身上,夜風吹來,冷意直透肌骨,肖稚魚心下一時回轉,想著若是奉承太過,未免落了痕跡,何況她濕了半身衣裳,不想凍出毛病,于是也不客套,將披風系上。眼看太子李業冷的臉色發白,雙唇發紫,她面露憂色道:“這位公子家住何處?”
李業抬起眼,借著一點月光這才看清肖稚魚,不由怔了一怔,當此黑夜,星月朦朧,眼前少女仿若戲曲話本里的精怪所化,他一個愣神,倒沒聽清肖稚魚問的什么。
這時岸邊已經有幾匹快騎追了過來,還有人高聲喊著:“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