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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你!”
目睹一切的黎拓臉霎時漲紅,半是氣的,半是羞的,到底還是退出了房間。
本來想摔門,思及倪簡,力道一收,變成輕輕一聲“咔噠”。
過去的衛旒,除了隊友、上級,從不對旁人解釋任何。如果不是知道黎拓是真心擔心倪簡,他壓根不會搭理。
就是人有點蠢。
簡平安脫掉倪簡的衣服,打濕毛巾,擰干,從頭到腳,細致地擦拭。
她身上有摔碰的淤青,對經常鍛煉的人來說不足掛齒,而他是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大腿中彈,他都能面不改色地用刀尖剜出彈頭。
但當毛巾擦過繩索勒出的紅痕和指頭凝固的血痂時,他不由自主地放輕動作,仿佛痛的是自己。
倪簡對此一無所知,她委屈地說:“媽媽,我痛……”
麻藥的副作用。
她是把他當成媽媽了。
人的成長不是破繭成蝶,更像洋蔥,十八歲的她包裹著十歲的、五歲的她。
只有在媽媽面前,她才可以剝去成年人的外殼,像個小孩子一樣撒嬌。
簡平安給她上了藥,穿好衣服,最后掖了掖被角,努力扮演對他來說也很陌生的母親角色:“好好睡一覺,睡醒就不疼了,乖。”
雖然他的語氣因為不熟練而有些僵硬,但倪簡也同樣不熟練當女兒,她含糊而乖巧地“嗯”了聲。
藥物的作用很快把她帶入夢鄉。
簡平安從房間出來時,碰到格瑞斯院長。
福利院并不是適合她養傷的地方,但這里畢竟都是她的“家人”,他需要暫時離開,有她信任的人照顧她會好得多。
格瑞斯得到消息,立即趕過來,她一見他,忙問:“倪簡怎么樣?”
像是家人等在手術室外,迫切地找醫生了解病患情況。
簡平安答說:“沒多大事,已經睡下了。”
格瑞斯喃喃著:“倪簡一向是個好孩子,她怎么會惹到誰呢,難道是……”
簡平安問:“是什么?”
盡管他是倪簡帶回來的朋友,格瑞斯依然不敢百分百信任他,搖了搖頭,說:“我的隨意猜測罷了。”
“格瑞斯院長,我比您想象得更看重倪簡。這次的事,我會處理好。”
他平鋪直敘的口吻,不是對她的許諾,更像是通知。
格瑞斯說:“平安——我隨倪簡這樣叫你,希望你別介意。”
簡平安搖頭,說不會。
“倪簡從小就喜歡幫助別人,有時哪怕預料到會受傷,她都毫不猶豫,為此給她自己和我添了不少麻煩。我告訴她,正義沒錯,前提是保護好自己。你知道她和我說什么嗎?”
依他對倪簡的了解,他大概能猜到,但他想聽格瑞斯說。
“——'有時候,正義是需要一些犧牲的'。后來她搬出去,一是想獨立,二是不想牽連福利院。”
格瑞斯慢慢地說:“她是個寧肯自己陷入泥潭,也不愿身邊人沾染泥點的人。”
“您的意思我明白。”
她是怕他為了給倪簡報仇,把自己也卷進去。
簡平安當年被衛綏領回衛家,學的第一課就是,不要對無關緊要的人抱有同情心。
這個世界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他該做的,就是利用一切可利用的,達成目的。
人類研制機器人,是為了機器像人;可久而久之,他卻覺得自己像一臺精心打造的機器,不斷地升級系統,以便更好地完成目標任務,周而復始。
很多時候他甚至都忘了,他才十幾歲——同齡人在家庭的庇蔭下,無憂無慮地上學、玩耍的年紀。
而倪簡和他是截然相反的。
她是鮮活的,像一株在陽光底下,不斷向上攀升的量天尺。他第一次知道這種柱狀的仙人掌時,就聽說它的花語是無盡的未來。
他這時忽然理解了,她是受誰的影響。
好人的標準或許因人而異,但毋庸置疑,格瑞斯是個善良的人。
簡平安說:“格瑞斯院長,多謝您的關心,不過務必請您不要將這件事告訴倪簡。”
“我答應你。”
格瑞斯嘆了口氣:“既然你執意做,我也不勸你了。但不管怎么樣,有些心意,是別人無法替你轉達的。”
她是委婉地叮囑,讓他好好地回來,讓倪簡知道他的心思。
簡平安默了默:“我知道。”
過去執行任務,他從未顧慮過自己的安危。并非不要命,而是越有顧慮,越容易失敗。
從今往后不一樣了。
倪簡給他取這個名字時,就說過,希望他以后平平安安的。
這是的他還預想不到,在后來的數個日夜,她這一句隨口的話,將成為帶他破出重圍的劍與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