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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花最盛的那幾日,無慘依約帶著櫻子悄然離開了宅邸。
他們像尋常旅人般并肩走在夜色籠罩的山道上,山路曲折,越往上走,空氣中清冷的花香便愈濃,待到轉過一處山坳,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向陽的山坡,數十株巨大的山櫻恣意生長,枝干遒勁,粉白色的花朵重重疊疊,月光雖黯淡,但櫻花本身仿佛盈著微光,照亮了這一小片天地,花瓣簌簌隨風飄落,在地上鋪了淺淺一層淡粉色的櫻花雪。
“就是這里。”
櫻子仰著頭,一時說不出話,平安京的櫻花精致,卻總帶著庭園匠氣,但此處的櫻花野生野長,帶著磅礴的生命力。
“把我抱到那棵樹上去。”她指著最近的一株櫻樹,粗壯的橫枝離地不遠。
無慘挑了挑眉,但還是依言攬住她的腰,輕松地將她托舉到那根橫枝上坐下,自己也隨即躍上,坐在她身旁。
兩人坐在花海之中,夜風拂過,花瓣落在他們的發梢。
“你之前說,這些年已經逛遍了名山大川?”櫻子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輕聲問。
“嗯。”無慘靠在身后的樹干上,姿態松弛,“往西到過海的盡頭,往北見過終年不化的雪山,往南日光太盛,我不喜歡,便未久留。這路上有些海渾濁灰黃,并不好看,不過這附近的海倒是清透,天氣好時,是碧藍色的。”他側過頭看她,“下次,我帶你去看看。”
“好。”櫻子點頭,“看來你這幾百年,真的是去了不少地方。”
“畢竟活得太久了。”無慘輕輕地笑道,“平安京雖然繁華,但看久了,也就不過如此,到處走走,看看不一樣的東西,我愈發覺得,活著,不為這具身體所困,能自由地去任何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是多么有意思的事情。”
他看向櫻子:“這種感覺,你應該知道對我意味著什么。”
櫻子轉過頭,對上他的眼睛,月光和花影在他蒼白的臉上明明滅滅,那雙向來冷酷的紅眸里,此刻映著紛落的櫻花,竟顯得格外清澈。
“我知道。”她認真地說,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我知道的,無慘。”
無慘將她的手握在掌心,另一只手將不知從哪里折下的櫻花輕輕別在了她的鬢邊。
“下次,帶你去看海。”
“好。”
兩人不再說話,只是并肩坐在櫻花樹上依偎著,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變得粘稠而緩慢,包裹著這片與世隔絕的秘境。
隨著時間一年年過去,無慘以成年男子模樣出現的時候越來越多,有時白日里,他也會待在櫻子的院落,翻閱著那些不知從何處尋來的異國書籍,他有時興起,還會給櫻子畫像,一畫就是大半日。
櫻子便坐在窗邊,或看書,或發呆,任由他看著畫像,有時她能從在他專注的側臉上,捕捉到他寧靜的神情,讓她恍惚想起很久以前,那個靠在窗邊讀書的病弱公子。
代價是,她晚上被他帶出門閑逛的次數也增多了,看夜櫻,看星空,甚至只是漫無目的地在寂靜的鄉間行走,無慘似乎樂此不疲,向她展示他幾百年來見過的奇景。
櫻子白天便時常精神不濟,呵欠連連,有時陪著政子處理庶務,看著看著,腦袋便一點一點地啄起來。
這日午后,政子終于忍不住,擱下筆,帶著幾分戲謔地看向她:“櫻子,晚上還是要稍微克制些,雖說年輕人精力旺盛,但也要顧惜身子。”
櫻子正掩口打了一半的哈欠,聞言瞬間僵住,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紅暈:“政子!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就是、就是一起出門走了走,散了散步。”
“散步能散到天快亮?”政子抿唇一笑,眼中盡是調侃,“行了,我明白,只是你自己留心些,莫要太過。”
櫻子張了張嘴,發現無從辯駁,只能把臉埋進衣袖,耳根都紅透了。
玩笑歸玩笑,眼下卻有更要緊的事,家朝的婚事已經提上日程,對方是政子母家時透氏的適齡女兒,門當戶對,品貌皆是俱佳,政子為此忙碌著宴席請柬,櫻子也在一旁幫著參詳禮單。
兩人正核對著賓客名單,政子揉了揉眉心,輕嘆一聲:“家朝這孩子,近來對我倒是越來越疏遠,說話也常帶著刺。”
櫻子放下筆,溫聲道:“他年紀輕,或許只是一時想岔了,或者有人挑唆,尋個機會,好好與他談談?”
“正是因此,我才更擔心。”政子眉宇間染上憂色,“他心思簡單柔軟,若有人稍一挑唆便到處疑心,如何守得住家業?巖勝當年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心志堅如磐石。”提到丈夫,她語氣微澀,隨即又搖搖頭,“算了,不提他,婚事當前,希望家朝成了家后能穩重些。”
話音未落,拉門突然被粗暴地拉開,家朝站在門口,胸膛劇烈起伏。
“母親,我不想娶時透家的女子!”
政子臉色一沉:“家朝,不得無禮,婚事已定,豈容兒戲?進來,把門關上,好好說話。”
家朝一步跨進來,聲音卻再次拔高,“我心中已有傾慕之人,除了她,我誰也不要娶!”
“傾慕之人?是哪家的姬君?若門第相當,品性端正,并非不能商議。”政子冷靜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