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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亦肩上的衣服已經打濕,雨水順著發梢往下滴,正要往中巴走去,忽然拐角有車燈亮起——
從他們正要去的方向,從山的那一邊。
兩束昏黃的車燈穿透雨霧,在彎曲的山路上移動。
是一輛黑色的suv,底盤很高,但車身濺得全是泥,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車頭和車身上糊著厚厚的泥漿,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快速擺動,車子和他們迎面相對,在距離拋錨車輛幾米的地方,猛地停下來。
這種時候,都是趕著出山,又怎么會有人走這條地圖上都不顯示的道路進山來。
suv的車門猛地被推開,駕駛座上的人甚至沒等車完全停穩就跳了下來,在方亦還沒有來得及看清,沒有來得及有任何反應之前,已經徑直跑到他面前來。
方亦這幾天經歷本來就是人生罕有,斷電、斷網、暴雨、暴雪,每一件都超出了他日常生活的經驗范圍,此時此刻,很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因為沈硯跑到他面前來,雙手力氣很大地扣住他的肩,將他上上下下地檢查了一遍,才幾不可察松了口氣。
雨水順著沈硯額前的頭發往下流,流過眉毛,流過臉頰。
很多人在場,但沈硯沒有看到一樣,用力把他拉進懷里,手臂環住他的背,抱得很緊,緊到方亦能感覺到他胸腔的起伏,能聽到他急促的心跳,感受到他的呼吸。
距離他們上一次擁抱,好像已經過了一萬光年。
但沒有覺得陌生,而是很熟悉。
方亦愣住了,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沈硯的擁抱并沒有持續太久,不過是半秒,就送開了他,把他拉到自己的車上去。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方亦被凍僵的手指在車廂內緩慢回溫,沈硯從后座拿了干的衣服給他,說:“先把衣服換上,別著涼了。”
方亦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怎么來了?”
車子啟動,跟在車隊最后面,沈硯回答方亦的問題:“我看天氣預報有暴雨,聯系不上你,就飛了過來。”
沈硯開車很穩,車技也很好,速度沒有很快,還遞了一包抽紙給方亦,讓他可以擦干頭發上的水。
“結果到了市內,那邊雨也不小,火車停運了,于是只能在那邊租了臺車開過來。”
火車都需要開數個小時的路程,沈硯說得這樣輕描淡寫。
“這邊確實信號不太好,開到縣里,想找個帶路的,一問縣政府的工作人員,他們說救援車隊已經出發了,我沒來得及跟上,只能自己過來找。”
方亦側首看沈硯,根本看不出沈硯究竟開了多少個小時的車,只是嘴唇有些干裂。
方亦根本不是想問沈硯通過什么方式來的,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表上的日期,深吸了一口氣:“我是說——”
“按照行程安排,你今天應該是在港島敲鐘,你怎么會在這里?”
方亦心里的震驚遠遠多于其他所有的情緒,此時此刻的沈硯應該是站在交易所,穿著定制的西裝,脖頸上掛著紅綢,對著鏡頭微笑。
而不是在這條泥濘的山路上,開著一輛租來的suv,褲腿上全是泥巴。
震驚之后的情緒也不是感動,而是生氣:“你是瘋了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嗎?”
“人生地不熟,你知道這里的路怎么走嗎?”
“而且大把人在會場等著你,你跑這里來,萬一現場出什么問題,你都沒辦法及時處理。”
“媒體怎么想,上市當天創始人不在?”
方亦有一連串的反問句要說,要指責,但沈硯突然轉頭,很深地看了一眼,突然輕聲問:
“還能讓我愛你嗎?”
車廂內驟然安靜。
方亦所有的話突然梗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腦子像那臺拋錨車輛的引擎一樣,生銹,無法轉動,沒辦法處理不同頻的聊天。
不明白沈硯為什么說話這么沒有邏輯,又不明白沈硯會在自己發火的時候,問出這樣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