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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嚨里像是含著沙礫,火燒火燎地痛,頭上撞出來的淤青隱隱發痛,他伸手摸到床頭柜上的礦泉水,一口氣灌下去大半瓶,冰涼的水流劃過喉嚨,帶來短暫的舒緩,隨即是更清晰的刺痛感。
他掙扎著爬起來,把自己挪到窗邊的躺椅坐著,找到被丟在地上的外套,從里面摸出煙盒,抖出一根點燃。
手機一塊兒被拿出來,重新開機的時候有很多未讀信息,也有很多未接來電,大多是沈硯打來,也零星夾雜著幾個其他名字。
喉嚨依舊很痛,他肯定是低燒了,方亦看著手機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彈窗,試圖分辨自己此刻的情緒,想,自己現在是傷心嗎?
好像不完全是,尖銳痛楚似乎被酒精和睡眠麻痹了。
是憤怒嗎?
但憤怒的勁過去也沒多憤怒了,想要毀天滅地的感覺燒過去就燒過了,如同野火燃過秸稈,只剩下一片灰燼。
最后剩下空洞的、麻木的感覺,像是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看過去的六年,看那個一頭熱扎進去、自編自導自演了一出深情戲碼的自己,只覺得像個荒誕離奇的笑話。
太可笑了。
這句話在他腦子里盤旋不去,精準地概括了一切。
他甚至生出一種扭曲的佩服——佩服沈硯。一個人怎么能一邊忍著那樣的厭惡,一邊又默許另一個人長年累月地待在身邊?到底是一種怎樣的忍耐力?
不過也可能,沈硯也在長年累月中麻木了自己,把他方亦的存在,當作了無關痛癢到連厭惡都可以長期忽略不計的事物。
煙灰簌簌落下,煙霧一點點彌漫,方亦也沒節制,摁滅了煙頭后又點了一根新的,等到整盒煙都空了,房間幾乎跟蒸拿房一樣煙霧繚繞,方亦麻木地想,真他媽慶幸這酒店的煙霧報警器不夠靈敏,不然消防高低得給他開幾張罰單。
直到沖澡準備調整情緒出門,在浴室燈光下,鏡子里,才看到自己的模樣——胡茬都冒出來,因為低燒,眼底血絲沒褪去,臉色青白得跟尸體一樣,額頭上腫了巨大一個包,青青紫紫,不知情的還以為他被人套麻袋打了。
真狼狽啊,真他媽狼狽啊,狼狽得連他自己都沒見過自己這種鬼樣。
等到洗漱好,才后知后覺胃里空得嚇人,他有將近四十個小時沒有進食,可能是餓過頭了,反而沒有饑餓感,只是還有些頭昏腦脹,分不清是低血糖還是還在發燒。
下電梯準備出去吃點東西再回濱城時,碰上要換班的前臺,兩三個很年輕的小姑娘,臉上帶著早起的倦意,見到他時打了個招呼,又小聲聊天。
走出電梯時,方亦聽到她們絮絮討論,應該是在打賭,一個說:“你說那個人還在不在那兒?”
“我覺得不在。”
“那萬一在呢?”
“要是在,我下午請你喝飲料。要是不在,你可得請我。”
“看起來挺有錢的,怎么現在的有錢人行為這么奇怪,真是搞不懂了。”
幾個小姑娘匆匆忙忙往前走了,方亦在跟在后面,走得慢一些,拿著手機看這個時間點,附近有沒有哪家粥鋪開著。
可能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走到大堂時,他一抬頭,看到前頭的姑娘們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可能是賭約有了答案。
好奇心是人的本能,方亦下意識順著她們眼光看,去看她們討論的那個怪人,就看到水吧處一個高大的人猛地站起來,往他的方向走來。
是二十多個小時前,剛被他推出房間的人。
沈硯步子邁得很大,走得也很快,很快走到方亦面前,擋住光線。
方亦情緒已經平靜很多,房間里的失態已經過去,走出那道門,他就還是那個四面春風的方亦。
人總是要往前看的,不能太為難自己。
他是很少發脾氣的人,向來以情緒穩定為優點,擅長用不動聲色偽裝一切,反正只要不讓別人看到情緒,就能假裝自己完全不狼狽,假裝久了,也能自己騙過自己。
雖然生理上心臟的鈍痛是避免不了的,不過這時候對上沈硯,他已經能夠努力地公事公辦地說話,咬著牙忍住,不再那樣像一個瘋子,維持住最后一絲體面。
他沒想到沈硯這個時間點會在這兒,但還是控制住所有的憤怒、壓抑、痛楚,強迫自己聲線平和,問:“你怎么還在這?”
“等你醒酒。”沈硯的聲音低沉,帶著熬夜后的沙啞,但依舊直接,不容置疑,“我們需要談一談。”
他們走到酒店門口,酒店地段很好,但時間太早了,街道幾乎沒人,只有環衛工人在打掃落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