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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像深海里的碎片,一點點拼湊,浮起。
最先恢復的是聽覺,規律的、單調的“滴滴”聲,是心電監護儀在運作。然后觸覺蘇醒了,身體陷在舒適的床墊里,手腕處傳來一陣陣鈍痛,手背上有冰涼的液體正順著靜脈流入體內。
季殊費力地睜開眼睛。
視線模糊了幾秒才逐漸清晰——米白色的天花板,光線柔和的隱藏式燈帶,原木風格的裝修。她認出來了,這是明德醫院的高級病房。
季殊動了動。左手手腕纏著厚厚的紗布,右手背上扎著留置針,透明的輸液管連接著懸掛的輸液袋。整個人虛弱得像是被抽空了力氣,連抬手的動作都變得艱難。
但她還活著。
這個認知讓季殊感到慶幸。她用沒受傷的右手撐住床墊,一點點坐起來。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議,頭暈目眩,但她還是咬牙完成了這個簡單的動作。
昏迷前的畫面逐漸清晰——瓢潑的大雨,冰冷的地面,視野盡頭模糊的裴宅輪廓,還有那個向她沖來的身影,那個接住她的懷抱。
裴顏救了她。
可此刻,病房里只有她一個人。儀器單調的滴滴聲,窗外暗淡的天光,空氣里彌漫的孤獨。她的心又慌亂起來,自己還能再見到裴顏嗎?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季殊的心臟猛地一跳。
裴顏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黑色及膝大衣,內搭深灰色高領毛衫,下身是一條黑色西褲。頭發一如既往地在腦后挽成低發髻,露出清晰冷峻的側臉。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說很從容,但那種與生俱來的壓迫感,隨著她的靠近,無聲無息地充盈了整個房間。
季殊的目光沒有躲閃,而是定定地落在裴顏身上。
裴顏瘦了。不是那種刻意保持的纖瘦,而是一種從骨子里透出的、被消耗過度的清減。大衣下的肩線依舊挺拔,卻顯得有些空落,下頜線的弧度更加銳利,眼下的陰影很深,像是很久沒有好好睡過一覺。深灰色的眼睛依舊深邃,卻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季殊的心疼得發緊。她不知道這兩年多,裴顏是怎么熬過來的。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么堵住,發不出一點聲音。
裴顏徑直走到病床前,停住腳步。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垂眸,居高臨下地、一瞬不瞬地盯著季殊。
那目光如有實質,沉甸甸地壓在季殊身上,像是要剝開她的皮肉,審視她的骨骼,一直看到靈魂最深處去。季殊能感覺到自己后背的汗毛,在這令人窒息的注視下,一根根豎了起來。那是身體在危險逼近時的預警,是生物面對頂級掠食者時的戰栗。
季殊全身的肌肉都在那目光的籠罩下微微繃緊。她太了解這種沉默了,這是暴風雨來臨前,氣壓低到極限的、令人心臟抽緊的平靜。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也知道裴顏在積蓄什么。但她沒打算躲。
果然,在長久的凝視之后,裴顏抬起了手。
那只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曾經溫柔地撫摸過她的發頂,也曾冷酷地執行過懲罰。此刻,它帶著凌厲的風聲,毫不猶豫地揮了下來。
“啪——!”
一記極其清脆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扇在季殊的左臉上。
季殊的頭猛地偏向右側,臉頰瞬間失去了知覺,隨即是火辣辣的、炸開般的劇痛,嘴里也泛起一股腥甜。但她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只是閉了閉眼,抵抗著那陣眩暈,然后,用盡全身力氣,將自己的頭重新擺正,迎向裴顏的目光。
裴顏看著她的動作,眼神更冷。沒有停頓,第二下緊接著扇了過來。
“啪——!!”
比第一下更重。季殊感覺自己的牙齒磕破了口腔內壁,血腥味更濃了。左臉迅速腫脹發燙,視覺都因為這重擊而晃動了一瞬。她依舊沒有躲,只是在那巨大的力道過去后,再次緩慢地、固執地,將臉轉回來。嘴角有溫熱的液體流下,她嘗到了鐵銹的味道。
第叁下,在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停頓后落下。
“啪?。?!”
這一下,裴顏用了全力。
季殊只覺得半邊腦袋都麻木了,眼前猛地一黑,巨大的沖擊力讓她本就虛弱的身體再也無法保持平衡,整個人被扇得向床的另一側歪倒,差點栽下床去。她用手肘死死抵住床墊,才勉強穩住身形。左臉已經高高腫起,指印清晰,皮膚滾燙,嘴角破裂,鮮血順著下巴淌下,滴在潔白的被單上,洇開刺目的紅點。劇烈的疼痛和震蕩讓她一陣陣發暈,幾乎要嘔吐出來,仿佛下一秒就會再次昏迷過去。
但她撐住了。沒有捂臉,沒有哭泣,沒有求饒,甚至沒有發出一點吃痛的聲音。她只是喘息著,等待那陣天旋地轉的眩暈過去,然后極其艱難地,重新撐起身體,坐直,抬起頭,看向裴顏。
她心知肚明裴顏為什么生氣。裴顏最恨她傷害自己,如今她用割腕的方式來達成目的,更是裴顏最無法容忍的威脅和逼迫。這叁個耳光,是裴顏的憤怒,是對她這種極端行為的嚴厲懲戒,是她應得的。
所以,她選擇了不閃不避,全盤接受。
沉默繼續在病房里蔓延,只剩下監護儀規律的電子音和季殊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裴顏終于開口,聲音比記憶中更冷:
“季殊,你可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她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與諷刺:
“還是用這種我最討厭的手段。你從北山逃走的時候就這樣威脅我的手下,現在——”她頓了一下,目光從季殊纏著紗布的手腕上掠過,“——現在直接用自己的命來威脅我了。”
她俯下身,逼近季殊,釋放著更強的壓迫感。
“你怎么敢的?”
最后這句話,聲音壓得極低,卻讓人不寒而栗。
季殊舔了舔刺痛的嘴角,嘗到更濃的鐵銹味。她抬起頭,望向裴顏此刻毫無溫度的眼睛,用嘶啞而含糊的聲音,低低喊了一聲:
“主人。”
這個久違的、代表著絕對歸屬與臣服的稱呼,讓裴顏心神劇震。
她看著季殊的眼睛。那雙眼睛因為臉頰的腫脹而微微瞇起,但眼神卻異常清明。里面沒有恐懼,沒有慌亂,沒有委屈,甚至沒有她預想中的、因疼痛或虛弱而產生的脆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陌生的、讓她幾乎不敢相認的東西。
平靜。清醒。篤定。了然。
這不是她熟悉的那個季殊。不是那個瑟瑟發抖、眼神惶惑不安的女孩,也不是那個桀驁倔強、滿眼叛逆的青年。這個季殊,眼神深處沉淀著某種東西,內里蘊含著難以測度的力量與決心。
她變了。
這個認知讓裴顏的心臟驟然縮緊,一股更洶涌、更難以名狀的情緒沖撞著她的理智。是欣慰?是忌憚?還是……更深的恐懼?恐懼于這個變得陌生、更加難以掌控的季殊?
但她的臉色沒有絲毫變化,甚至更加冰冷。
“主人?”裴顏嗤笑一聲,笑聲里沒有半點溫度,“我早就不是你的主人了。從你選擇離開我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了?!?
她直起身,向后退了半步,像是要拉開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語氣淡漠:“救你,只是因為你如果死在我的門口,會很麻煩,會臟了我的地方。等你養好傷,就從哪里來,滾回哪里去。永遠都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說完,她決絕地轉身,黑色大衣的衣擺劃開一道冷硬的弧度,朝著門口走去。背影挺拔,步伐穩定,沒有絲毫留戀。
季殊看著那道黑色的、瘦削卻挺拔的背影即將離去,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裴顏在口是心非——如果裴顏真的不在乎,就不會沖出來救她,不會送她來醫院,不會站在這里打她叁個耳光。
如果這次讓裴顏走了,這扇門關上,她就真的再也沒有機會了。
裴顏的驕傲像一座冰山,一旦封凍,就再難融化。
不能讓她走。
季殊一把扯掉手背上的輸液針,掀開被子。
左手手腕的傷口被牽動,紗布下滲出新鮮的血色,但她不在乎。她踉蹌著下床,雙腳踩在地上時,虛弱的身體晃了晃,她扶住床沿,穩住自己。
“主人……!”
她嘶啞地喊了一聲,用盡全身力氣朝門口那道身影撲過去。腳步虛浮,卻帶著一股不顧一切的勁頭。終于,在裴顏的手觸到門把手的剎那,她撲到了裴顏身前,然后,雙膝一軟,“咚”的一聲跪了下去。
不,不僅僅是跪。
她俯下身,將額頭緩緩地、鄭重地,貼在了裴顏一塵不染的黑色皮鞋鞋面上。
這是一個極度卑微、徹底臣服的姿態,像最虔誠的信徒叩拜唯一的神祇,將自己所有的尊嚴、驕傲,都碾碎在塵埃里,奉于對方腳下。
這個動作,讓裴顏的手僵在了原處。
季殊的額頭抵著冰涼的鞋面,聲音因為姿勢和臉頰的腫脹而有些模糊,卻字字敲在裴顏的心上:
“主人……我錯了?!?
“我不該不信任您,不該非要您給我一個解釋。我忘了,我的命是您給的,我的一切都是您賦予的。我的懷疑,是對我們之間關系的最大背叛,讓您心寒了?!?
“我不該違抗您的命令,不該偷渡跑回來……更不該,用這種極端的方式,逼您出來見我。我知道,這是您最無法容忍的,可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
眼淚不知不覺流了出來,打濕裴顏的鞋面。
季殊的聲音哽了一下,染上了濃重的哭腔:
“我……我不求您原諒我。我知道我犯的錯,死一百次都不夠。我只求……求您能給我一個機會,一個留在您身邊的機會。哪怕只是最卑微的位置,最不堪的用途……只要讓我留下來,讓我還能叫您一聲主人?!?
“我發誓,再也不會離開您了……我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您——我的身體,我的意志,我的生命,永遠只屬于您一個人。無論您對我做什么,我都永遠臣服于您,絕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