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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的空氣一度靜默死僵無聲,李隨珠面壁弗答,蕭次君大覺失望,心里難受得事不有余,眼皮搭下一半,卻還是在黑暗里對李隨珠投去一個淡笑:“換個問題,如果我把寶劍給你,珠珠會毫不猶豫地離開嗎?”
“我、我不知道。”李隨珠支支吾吾的,“但你若是給我,那沒有用的,師父說要靠技巧騙走寶劍,我才能回廣寒宮。”
死僵的空氣被李隨珠無心的俏皮話宛轉了,蕭次君以口偎其腮,道:“我知道了,很晚了,珠珠先睡吧。”
次日天才然拔白,李隨珠從夢中醒,身旁空空的,沒有余溫,椸架上也少了幾件衣服,一大早的,蕭次君去哪兒了?
她在被窩里賴了半個時辰,也沒見蕭次君的影子,帶著疑惑起身,叫門外的啾啾打盆熱水來為容。
啾啾端著木盆,一臉憂愁走進來,素日活潑的她,今日半個字沒說,眼神還閃閃躲躲的,乖常極了。
李隨珠抹了啾啾一眼,問:“是我兄兄欺負你了?”
啾啾臉先是紅了,然后唰地變白,做出個欲言又止的光景,李隨珠追問,她才吞吐回道:“宮里來了道圣旨,召將軍入京。”
“這不是往年都有的事情嗎?”李隨珠不把它放在心上,手在盆里撩動,只聞得一陣花的花響。
“不一樣,那宮里來的公公說了一句話,他們說恭喜將軍,明年帽兒光光……當駙馬。”啾啾說了一半噎住了一半。
李隨珠心上一個咯噔,顏色慘改:“當駙馬?這是為何?”
啾啾骨嘟嘴兒,變成大舌子:“公、公說,將軍救、救過公主,公主對將軍一見鐘情,便懇求萬歲爺,下、下旨定情。萬歲爺單得一個公主,自然是允了。”
原來當日在樹林遭遇蒙面男子遮路的人,是當今的平陽公主。
平陽公主好游山玩水,一路南下,沒有什么山高水低,但到了江陰,蹭蹬地遇到毛賊遮路,幸得蕭次君所救。
蕭次君器宇純粹,劍眉星目,猶如周郎再世。平陽公主回宮以后,對他念念不忘,小兒女的羞態,盡露臉上。萬歲爺幾次問之,平陽公主才把心中的愛意道出。
……
一道圣旨,一則小耗,同時到江陰來,好似青天里打了一個霹靂。蕭次君定是要入一趟京的,圣旨未提婚姻事,不知蕭次君回來,是個什么樣的情形。
李隨珠昧著惺惺使糊涂,蕭次君不提,她也不多嘴問。
接到圣旨的第叁日,蕭次君整裝離開。
前一晚與李隨珠來了一場幾盡叁刻的云雨。李隨珠頗主動,嬌軀暱就之,云雨結束時,蕭次君一腔悲感,道:“珠珠別擔心。”他竟夕無寐,第二天月色微明,未俟朝饔就走了,沒有留下一句話。
蕭次君走后沒幾天,就該拍手賀新年。二月中旬,關于蕭次君的消息狎至,道蕭次君不幸犯霜露在宮中修養,隨后一張病呈送來江陰。
病呈上有蕭次君的花押,李隨珠不相信,他那登登篤篤的身體,大冬日丟到冷水里都不會打一個噴嚏,怎可能會犯霜露之疾。
叁月初,梨花肥,香益襲鼻,江陰官員的烏紗帽被摘下,哮天兔樂得拍手叫好,山賊還在教場里種胡蘿卜,只等蕭次君回來定奪他們是去是留。
哮天兔心里高興,作死飲酒,拉著李隨珠在燈下談心:“珠珠的夫君確實不賴。但就是鋒芒畢露,才會遭君忌,不知今次能不能安然從宮中回來,唉……”談著談著,零星歡喜變作愁,他嘆口氣,舉起酒杯就飲。
肚子的小珠珠還有百日就要出肚皮來,李隨珠形色支離,倦態堪憐,聽哮天兔這說這一通語言,精神大振:“什么、什么意思?”
哮天兔放下酒杯:“珠珠你該不會以為萬歲爺賜婚,只是為了成全平陽公主的春心?明知道常勝將軍中饋有人,還賜婚,實在可笑,婚姻法里沒有一夫二妻之說,公主身份高貴,不可能做妾,這不是逼著蕭常勝,出本妻?”
李隨珠哪知就里,經哮天兔一說,兩下里心慌,呆呆自語:“公主身份高貴,我也高貴,我可是玉兔,名叫隨珠,取自隨侯之珠,你可知是什么意思。”鼻子一吸,“蕭常勝,不會娶公主的。”
哮天兔勾唇一笑,曼聲問:“為何?”
“蕭家沒有出妻之說。”李隨珠照搬蕭次君的原話,拈搭空酒杯堅定地說,“他還給我寫了那么多遺書,不會出了我……”
“珠珠太天真。”語未竟,哮天兔打斷她的話,不緊不慢,在油燈上添幾滴油,室內轉即澄明,“一人抗旨,累九族,這不是關乎一人的事情,這關乎蕭氏上百條人命的事兒。”
明黃的油燈照映半邊臉頰,臉頰一邊熱一邊涼,李隨珠那顆四兩紅肉無以自主的泛酸起來。
哮天兔把燭移到桌沿,從桌底下變出一把寶劍,輕輕放在李隨珠跟前。
是蕭次君不曾離身的那一口寶劍,李隨珠咂舌攢眉:“他沒帶寶劍去嗎?”
哮天兔眉目蕩然,用袖子反復擦劍身,說:“他走之前把寶劍留下來了,要我保存,他說他雖書讀的不多,但知道自古以來,帝王賜的婚姻哪有單純的,無非是為了利益。今次相逢似盼辰勾,不知能不能囫圇回來,若不能,便就讓我把寶劍給你,讓你帶著離開。珠珠你想啊,這常勝將軍手下有十萬兵,駐守邊關的,亦是蕭氏兵馬,威鎮外夷,氏族龐大,常勝將軍立功無數,在江陰就是個土皇帝,勢焰益盛,彈指間便能反動。土皇帝沒有叛志,忠心得格登登的,但京城的那位可不這么認為。平陽公主若能嫁進蕭家,可拉攏氏族,鞏固政權。平陽公主僅是這場局里的犧牲品,唉,都是犧牲品,珠珠也是犧牲品。本不想這么快與你說,但快叁個月了,他還沒回來,消息杳然,境況保不嚴是兇多吉少,珠珠你好好打算打算吧,等下去可能是空等,離開他也不會怪你。”
入情入理的一通話,李隨珠聞之罔知所措,這下想起那一日蕭次君沒有如常說一句“等我回來”,明明去剿山賊的那晚,旦夕能遄返的路程都會說,而這次入京偏偏沒有說。
怏怏就枕,夢見蕭次君罹于毒手,在夢中眼淚簌簌地落個不住,悲傷若不勝情,醒來后心恒怏怏,飲食銳減,食之便嘔,將息藥糜叁日,方小愈。
因惆悵,離開的念頭淡得無影無蹤。
她時日無限,應該要等一等蕭次君。
正是相逢似盼辰勾,有情誰怕隔年期。
到了四月下旬,梨花開始瘦了,李隨珠入月了,胞宮里的小珠珠隨時要產,抱腰收小的婆子請了好幾個,一切備訖,只等胞漿破。
啾啾的竹批雙耳馬在生產了,產了一只小馬,啾啾頭頂被澆了一頭冷水,她堅定李隨珠會下一窩兒兔子,故而盼著竹批雙耳馬也能下一窩,到時候一兔騎一馬,場面別提多熱鬧。
然而,竹批雙耳馬才產了一只,哮天兔安慰:“馬呢一般都是一胎一只的。”
啾啾反袖擦淚:“倒是我知識不夠用,隨了我家將軍,也不知將軍什么時候回來,梨花都瘦了,夫人都要生了,怎還沒回來,莫不是偷偷在京城畢姻了?還是將軍抗婚,被……被殺掉了?”
余光瞥見李隨珠正往這邊走來,哮天兔趕忙捂住啾啾喋喋不休的嘴兒,用別話岔開去。李隨珠還是聽見了,如聞薤露之歌,愁態可掬,轉個身,蹩蹩離開。
正當是嫦娥仙子口中所說的“梨花瘦,玉兔肥,惆悵夫君歸又歸,閨中玉人暗垂淚”。
到了五月,李隨珠還沒有臨盆之兆。五月的第六天,蕭次君乘著曙色回來了,默默地站在梨花樹下,未穿盔甲,著一身常服,與李隨珠相逢,嘴角不禁咧。
相隔一箭之路,蕭次君臉上的疲倦砉然可見。
李隨珠不迭問上一句話,腹脅刺痛,胞漿忽破開,匆匆被送進產房,直到紅日含山時,才知是品胎,再有將軍歸來,真當是喜事重重。
一對公子,一個姑娘,嬰兒有些奇怪,耳朵不似人耳,哭聲也不類人聲。而小姑娘的背上,長有一對似蛾翅的東西,約長叁寸,抱腰收小的婆子一直念叨奇了怪了,蕭次君見狀,拿出阿睹物轉移婆子的注意力。
進入那滿是腥氣的產房,蕭次君不著急看孩子,先是關心躺在榻上的李隨珠:“還好趕上珠珠生產日。珠珠好厲害,先果后花,蘇蘇是我們蕭家第一個姑娘,還是長了翅膀的小姑娘。”
李隨珠力氣全無,但扯著他的袖子,堅叩顛末。
蕭次君抱起一旁的孩兒發出怪聲逗弄:“我抗旨了。萬歲爺大怒,將我囚在宮中,對外宣稱常勝將軍在宮中養疾。吃了長達百日的鐵窗風味,我仍是不遵旨意,最后萬歲爺無可奈何,只好把我放回來。”
他依次把孩子抱在懷,最后抱小姑娘的時候,貪看不住,眼里充滿寵溺,左一句蘇蘇,右一句蘇蘇逗弄了許久:“萬歲爺裁制了我,往后我不再是常勝將軍,只是蕭次君,珠珠不要嫌我倒了架,變成個泛泛凡人。”
“為何,要抗旨?”李隨珠徐徐問道,生怕聽到心中所想的答案。
蕭次君窺她所想,搖頭笑道:“若我尺枉尋直,出妻而娶了公主,蕭家便成萬歲爺的傀儡,即使娶了公主,君之猜忌從不會減半分。這婚姻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怎么回事,抗旨更能表忠誠,也能讓蕭氏不變成傀儡。蕭氏寧可衰敗,也不愿受人操控,屈膝求生。”
李隨珠放下心來,不是因為她就好,否則這輩子都會有愧疚之心,害蕭次君一人也罷,但害得一族沒落,這罪,她的肩膀擔不起。
蕭次君俯身親她一口,嚴絲合縫地執住纖手,尊嚴若神道:“我回江陰的路上一直在想,若回來不見了珠珠,那我便忘了珠珠,但若珠珠沒有離開,我就無賴一些,即使珠珠不愛我,也要將珠珠強留在身邊。珠珠,留下來好嗎?”
蕭次君傾輸愛意,頭一回道出懇求之言,李隨珠心大動,聲如小鳥,回應了一個好字。
……
萬歲爺果真怕蕭家反動,稱孤道寡,剝了蕭次君的兵權。江陰十萬兵馬,不由蕭次君管轄。
萬歲爺將蕭次君的兵權一并轉交給流有皇室血脈的皇子,蕭氏其余族子義憤填膺,蕭氏男兒不以利相傾,奕葉奉事國君,志慮忠純,皆是純臣,即使天下有指佞草,也不會指向蕭家人,下梢頭竟被君猜忌,可笑!
族人大失所望,庚齒稍大的族人紛紛掛官歸隱,不再涉政,年輕的族人決定韜晦不仕。
很快,將軍府的匾牌被摘下,蕭次君并不多在意,埋頭在書香中,給孩兒取名,一個叫蕭李蘇蘇,一個叫蕭李南一,還有一個取來取去都不大滿意,暫時擱下不取,隨緣罷。
蕭家只結果從未開過花,李隨珠生下蕭李蘇蘇,消息傳開后門限為穿,個個面上堆笑來祝賀,府邸花哄若市,而李隨珠在那天見到了隔別滋久的師父。
訛獸化成兔形來,沒與李隨珠通一語,潛入寢房,瞧一眼孩兒,在每個孩兒臉上香了一口,留下一枝廣寒宮的梨花在鏡臺,快馬溜撒離開。
李隨珠捻著那枝鮮摘的梨花若有所思,當初師父挈禮來廣寒宮,并且還說了,過不了多久,玉兔將是遍地跑。
看看并排而躺的孩兒,李隨珠恍然大悟。
嗯……師父難道是改行當月老了?
關押在教場種蘿卜的山賊乘亂逃了,哮天兔與啾啾成了情人,別了舊主,顏甲待在府上。
蕭次君沒了兵權,想著回無錫去另尋生活道路,這樣一來,母親也能時常看見孫兒,他是武夫,但頗熟農事,思想在無錫買些地來耕種,就種些蘿卜青菜。
打算好后路,蕭次君收拾行當,走筆一封信,先送至無錫,告知母親自己要去無錫定居。信送走沒多久,只說鄰郡亂了。
一群不知姓不知名的賊子持刀作亂,雖沒戮一人,但時不時來作惡一番,掠奪財物,攪得雞狗不得寧焉,又來無影去無蹤,著實讓人頭疼。
鄰郡的官員給皇子寫一封求助信,望江陰出兵,以解倒懸之危。
皇子收到信,立即派出一彪人馬前往鄰郡制亂,然易主后,新主不服人心,江陰兵懈怠無比,到了鄰郡,刀不出劍不拔,被賊子打了也不還手。
最后賊子一路作惡到江陰,與江陰鄰近的州郡紛紛遭了殃。
百姓抱怨,道:“不論大戰小戰,蕭將軍且是登鋒履刃,江陰兵,非蕭將軍而呼不動也。”
蕭次君疑惑那些賊子能在江陰作亂如此,但疑惑很快被解開,在某日,他收到一封匿名之信,拆開一開,里頭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吾,只能幫汝幫到這里了,倘若某日恢復兵權,勿來剿賊。
——完——
結局了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