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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了什么?梁和昶問。
他說,因果有報。
短短四個字如同炸雷般進了梁和昶的耳朵,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程普,手掌用力攥著椅子扶手發(fā)出咯咯聲。
此時他甚至忘了自己身處太子府,忘了身邊還有個儲君,更忘了所面對之人只是個代為傳話的暗衛(wèi)。
這四個字在腦海里不停回蕩著,像個惡鬼低語,不停盤旋,屏蔽了外界的所有聲音,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聽見太子的呼喚。
梁大人,梁大人您沒事兒吧,要不要叫太醫(yī)?太子不知何時起身走到了對面,正低頭看著他。
梁和昶臉色蒼白,目光略微有些渙散,在太子又重復(fù)了一遍后才猛然回神。
他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眸光里閃爍的東西逐漸隱去,微微低頭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俯身頷首道:臣失儀了,望殿下恕罪。
太子站在兩步遠的地方,垂眸看著面前的老臣。
他幼時剛進書房便是梁和昶跟在身側(cè),說到底他們二人相處的時間較于皇帝要多很多,梁和昶在他身側(cè)既是師又像父,給他啟蒙,也在人生很多轉(zhuǎn)折中起到了引導(dǎo)的作用。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梁和昶如此失態(tài)。
太子盯著矮身于他之人,過了一會兒才伸手扶住梁和昶,嘆了口氣:老師不必見外,孤知道宏杰之死給予了您沉重的打擊,如今連尸首都不能完好的帶回來,您心痛之余也要護好自己的身體。說到底也是宏杰小孩子心性,想必無意之中得罪了什么人,才招來殺身之禍,老師放心,孤一定查明真相。
梁和昶就著太子的力道站直,再抬眼時眼底的異樣消失不見,只留下一點點隱忍的水光和泛起的紅色。
他嘴唇顫抖,此時終于像一個老年喪子的父親,嘴唇上下開合好幾次,才艱難地說道:求陛下還小兒公道!
說完作勢跪下,給太子磕了個響頭。
到了這一幕就沒有程普什么事兒了,他站在一旁,冷眼旁觀著君臣情深的場面,強忍著打哈欠的沖動,面上依舊是一個恪盡職守的暗衛(wèi),直到收到太子眼神示意,作揖低頭離去。
一手扶上門簾,程普突然想起來邕州和荀還是分別之時,荀還是保下的女人,眉毛一挑,突然覺得這么放過荀還是實在是太可惜了,秉承著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信念,他腳步一頓,心中雖激動于能坑荀還是一次,面上卻無比鄭重,轉(zhuǎn)身對著太子拱手道:對了殿下,梁小公子在邕州時府邸人員充盈,很多內(nèi)眷,屬下在大火中救出幾人,似乎是被帶回去后安置在廂房,其中張姓、劉姓等姑娘已將她們放回本家,好在他們都是怕事的,想來不會張揚。
他一口氣說了一大堆廢話,太子擺擺手,意思這種小事就不用匯報了。
然而程普此時故意低著頭,假裝看不見,繼續(xù)道:除了幾個鎮(zhèn)上的姑娘以外,還有一個住在城外的村婦,那名村婦似乎受到了極大的驚嚇,銀兩也不要,屬下怕她鬧,便親自將他送了回去,不過一介婦人,想必也掀不出風浪。
知道了,這些小事你自己處理就行,先下去吧。太子不明白,程普原本一個很懂事的人,怎么的突然話多起來,還是些無關(guān)緊要的事情,簡直浪費時間。
程普自然聽出了太子的不耐煩,彎腰行禮:是,屬下過段時間再去看看那位名叫許南蓉的村婦,切莫鬧得太過,擾了梁小公子安息。
說完轉(zhuǎn)身就走,完全不給人反應(yīng)的機會。
哪來的什么張姓劉姓的姑娘,都是給那一個村婦出場做陪襯罷了。
房門一關(guān),程普一改臉上恭敬,雙手背在身后晃晃悠悠地走到院子中間,心里盤算著荀還是他們應(yīng)該快到東都了。
他提著嘴角,吹了一個無聲的口哨,身影一閃消失在原地。
*
風過樹梢,太陽西沉,一輛馬車咕嚕嚕地從一條小路駛了出來。
趕馬車的人一臉灰撲撲,陰沉著臉嘴上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說什么,他瞇著眼睛,透過幾根樹杈看見城門時一口氣沒憋住險些嚎出來。
好在旁邊還有人拉住他,轉(zhuǎn)身對著馬車里道:爺,東都到了,我們現(xiàn)在直接進城嗎?
不急。回他的不是意料中沉著的聲音。
那聲音輕飄上挑,最后一個字抻著點長音,勾得人心癢癢。
話音雖軟,聽見的幾個人卻不敢將他歸于軟柿子。
廖廬和鄔奉同時收聲,緊接著馬車里的人再次開口,話卻不是對著二人。
荀還是揚聲道:諸位既然都跟到城門口了,還不準備現(xiàn)身嗎?莫不是要等到進了城再動手?天子腳下,我竟不知有人如此大膽。
馬車內(nèi),荀還是捧著手爐,半瞇著眼睛,看起來懶洋洋的。
四周依舊很安靜,沒見得有什么人,似乎一切都是荀還是臆想。
馬車內(nèi)除了謝玉綏外還有路上撿到的李蘭庭。
李蘭庭不知道什么情況,乍一聽著這位荀公子說話時嚇了一跳,端坐著等了會兒也沒聽見動靜,張張嘴剛想問是不是誤會了,結(jié)果嘴皮子剛動,就見荀公子手法極快地摸向謝玉綏脖頸一側(cè),再收手時指間夾著兩根沾了不知何物的銀針。
荀還是睫毛微動,看著謝玉綏明明死里逃生卻無甚表情的樣子,笑道:我這人有兩個毛病,一是做事隨性,我覺得該死的一個都不留,二嘛,便是護短。
我的人,別人一根頭發(fā)都動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