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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去哪兒啊?”
后座的男人剛摸出煙盒,他敲出一根夾在指間時回了她三個字:“回周家。”
第十八章
周暮云說出‘回周家’三個字時,簡葇如坐針氈。
在決定與周之彥訂婚后,她特地問起了關于周家。以前不問,是因為他們的關系還沒到這一步。可就算不問,她也知道他背景深厚,要不然就算再有能力也很難在這樣的年紀就身居高位。在周之彥說出周家老爺子名字時,簡葇驚得說不出半句話。他說母親娘家鐘家與周家是數代世交,也說了她與周暮云的一些往事。鐘家芝是鐘家這一代唯一的女孩,從小就被長輩捧在掌心如珠似寶般養著。但嬌小姐長大后卻不再是聽話的乖寶寶,上大學情竇初開時喜歡上了才華橫溢的經濟學教授。這一段不倫之戀遭到了家中所有人的強烈反對,任她怎么哭怎么鬧都不妥協,鐘家的女兒絕對不可能嫁給一個年紀比她大近20歲的離異男人。可從出生起就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鐘小姐怎么可能因為家人反對就放棄她轟轟烈烈的愛情?在鐘家行使特權給學校施加壓力后,教授辭職去了國外。她一不做二不休,悄悄地辦好手續,追隨她的愛情去了。鐘家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鐘家芝的父親氣得登報跟她解除父女關系。鐘家芝女士出國后就與教授結了婚,兩人渡過了一段很美好的時間,在婚后第二年生下周之彥。可在周之彥周歲生日那天,教授卻在趕回家的路上出了嚴重車禍當場去世。鐘女士當時剛大學畢業還沒工作,又意外喪夫,一個人帶著稚兒頗為艱難地過渡過了一段時間。鐘家知道后,終究是舍不得這唯一的女兒受苦,派人把他們孤兒寡母接回國。一直到周之彥上初中,鐘家芝才與小自己小七歲,到年齡后被迫不停相親的周暮云結婚。這些年,他們夫婦二人關系一直都挺好的,看不出來有什么問題。除了因為周暮云異地任職,鐘女士沒隨行,二人長年處于兩地分地狀態。所以,他們現在還沒有孩子。簡葇以為鐘女士家世已經是普通人伸手都夠不著了,但周家還要顯赫三分。能成為周家孫媳婦,她何止是高攀?簡直是祖上冒青煙,修了三輩子才修來的福分。周之彥讓她沒必要看不起自己,他也只是冠了周家的姓罷了。她還跟他開玩笑,說,所以他們才沒這么看重我的身份?周之彥理所當然說是。是什么啊?全是安慰她的話,就算他姓鐘,她也是高攀他,更別提周家。如今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周暮云忽然帶她回去,怎能不讓她忐忑?可再忐忑,她也不能跳車跑掉。放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又松開,再握緊,如此反復三次后,她才又重新開口:“我什么也沒帶呢。”上次也是這樣,茶話會結束忽然就帶她回去見鐘女士。而這次,見的是輩份更高的周家長輩,他還是這樣。真的是做一把手慣了,什么事都是他說了就算。她其實想埋怨他幾句,干嘛每次都這樣?就不能提前講一聲讓她有個心理準備嘛?就算她拿不出什么貴重稀奇的禮物討長輩歡心,一般拜訪長輩的鮮花水果或者營養品總是要的。可她哪敢埋怨領導?她不敢出聲埋怨,但領導已經從她語氣里聽出些許的怏怏不樂。他點上煙吸了兩口后才開口:“我們家老爺子老太太一生廉潔清正,不收任何禮物。你是想壞了他們一世英名?別的本事倒沒學會,巴結領導,變相行賄你倒是學得快。”被他這么一說,簡葇反而是說不出半句話了。她只是怕自己第一次面見長輩失禮,他倒是能給她安個這么大的罪名。再說了,她與周之彥都要訂婚了,送點東西給家中長輩跟什么變相行賄壓根扯不上關系。可她這性格一向是不習慣跟人爭執,更別提這人還是周暮云,她的直系大領導。“對不起,我沒有那個意思。”她低聲回道,又問:“怎么忽然要回去?”周之彥出差在外地還沒回來,沒有他陪同回周家,她當然會忐忑。“難得回來一趟,回家不是應該的嗎?”周暮云吐出一口煙霧,緊閉的車廂里瞬間煙氣四溢。他按下車窗,讓新鮮空氣涌進被煙霧繚繞的車廂里。他家,他當然回得理所當然。可她只是個未進門的準孫媳婦。簡葇沒再說話,低頭給周之彥發消息,有些委屈地抱怨剛才被他誤解之事。周之彥還在與人應酬,看到她信息后直接打電話過來安慰她,說老周就是嘴巴狠,沒別的意思,讓她不要放心上。簡葇不敢當著周暮云的面說這事,胡亂應了幾聲后就讓他掛機,也不知道會不會被后面的人聽到。自此,兩人一路無聲。入夜的京都,高樓大廈燈火璀璨,行人與車輛川流不息。她無聲望著窗外的繁華夜景,他沉默地抽煙,兩人各懷心思。直到車子進入有哨兵執勤的大門,周暮云降下車窗與前來安檢的警衛員打招呼時,簡葇一顆心又高高提起來。若說周家顯赫的背景對于以前的她來說像是一副高不可攀的抽象畫的話,現在看到站在外面的執勤哨兵時,這幅畫在她面前具體化了.自卑再次冒出來, 令她前所未有的忐忑.一段不對等的關系,不會這么輕易地就能讓人輕松自在.這一片別墅區住的都是高級別官員,各處都有崗亭,周家就住在別墅區盡頭。車子在院子里停下來,司機下車替周暮云打開車門。他下車同時,簡葇也下。司機打開車尾廂后,周暮云示意她過去拿東西。她兩只手接過司機遞給來的禮品袋,有些茫然地望向周暮云。“別人送禮是行賄,那絕對不行。”周暮云淡淡道:“你送的,算是合法收禮。”
第十九章
什么叫打一巴掌再給一顆糖?
周暮云這就是。簡葇壓抑著依舊忐忑的心情,兩手提著幾個精致的禮品袋跟在他身后走。“這些是駐京辦他們準備的嗎?”她問。他只嗯了一聲,便沒再說話。沒有他安排,駐京辦是不會準備的,她只能跟他道謝。院子很大,種著各式各樣的花草,暖黃的燈光將兩人的身影拉長。“家中長輩不會為難你的,待會兒你負責聽就行了。”他忽然回過頭交待她時才發現原本跟在身后的人不知幾時停住了腳步.“簡葇 ”他叫她.簡葇握緊手上提著的禮盒,抬臉看他.“能不能……”她糾結了幾秒后開口:“下次……”她承認,她真的是膽怯。若說在車上的時候她還只是忐忑的話,現在腳踩在周家門前她是膽怯極了。“我家是狼窩還是虎穴?”周暮云好沒氣。“不是。我還沒心里準備見首長。”簡葇低聲回應。“今晚你沒機會見首長。”周暮云冷呵了一聲:“還不跟上?”簡葇一聽,又有些反應不過來。沒機會見首長?呆愣間,屋里來人了。保姆跟他打了招呼,向前接過簡葇手中提著的東西。“飯菜都上桌了,就等你們。”鐘家芝也出來了,笑著朝簡葇招手:“簡葇,快點。不要讓我們家老夫人久等了。”有了鐘家芝陪同,簡葇忐忑不安的心情總算是平復不少。周暮云父親,也就是會令簡葇緊張不已的那位首長不在家。周老夫人退休幾年了,是個個子不高,一臉書卷氣,溫和有禮的女人,陪在她身旁的是周暮云的大嫂,年紀跟鐘家芝差不多,但氣質頗為冷清的中年女子。周老夫人與簡葇講話時低聲細語的,令她的不自在減少許多。寒暄幾句話后一行人轉移到飯桌上。周老夫人是個極有涵養的人,談吐舉止優雅大方,不會令人覺得不自在。周家大嫂雖然話不多,但一直都是客氣有禮,加上鐘家芝作陪,簡葇總算挨過這一頓雖美味卻令她食不滋味的飯。飯后,周暮云也沒打算在家多呆一會兒,說明早有工作要忙,回駐京辦酒店住方便。“我看你比你爸還忙。”周老夫人有些不滿。“那肯定啊。我一個小兵小將做什么都得跑斷腿求爺爺告奶奶,哪像領導,想做什么都一句話的事。”“那你改天去他辦公室求求看?”老夫人打趣他。“嗯,要辦不成還真得去求。”他又安撫了老夫人幾句后,說時間不早了,等會兒跟人還有事要談。老夫人知道他工作忙,再不滿意也得放人。他要走,簡葇肯定也是要走的。鐘家芝將二人送到院子里,目送他們車子離開后才進屋。周大嫂陪老夫人在客廳喝茶,她走過去,落坐在老夫人身側問她:“媽,您覺得簡葇那姑娘怎么樣?”“之彥自己喜歡就行了。”周老夫人握著茶杯淺笑回應。“上次我們家老白還說介紹他家小侄女給他呢。”周大嫂語帶遺憾:“現在這個雖然說知根知底,可跟我們周家比起來到底是普通太多,我總覺得她配之彥太差。”雖然周之彥是鐘家芝帶過來的,可不管是鐘家還是周家,對于簡家這樣的普通家庭來說,都是高攀太多。“我以前管不了他,現在也一樣。”鐘家芝無奈地笑了笑。“之彥也不是小孩子了,由他自己去吧。他喜歡的日子才好過。逼他娶個不喜歡的,整天家無寧日的有什么意思?”老夫人安撫兩人。“也是,年輕人有年輕人自己的生活。”周大嫂接過話后看向鐘家芝:“怎么樣 你跟暮云真不打算生一個?”“這才是大事呢。”老夫人加入這個話題:“這個事不能再拖了,你跟暮云年紀都不小了,尤其你啊,高齡產婦可不好當。”“媽,這事可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鐘家芝搖頭。“暮云一向都不喜歡孩子,你們又不是不知道。”-車子離開崗哨后,簡葇總算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周暮云煙癮不小,在家近兩個小時沒能抽上一口,這會兒癮又上來了。安靜的車廂里,打火機吧嗒一聲在耳邊響起。后視鏡中,打火機竄出的火苗映出他五官分明的臉。他抬眼的一瞬間,目光仿佛望進她眼底。簡葇倉促收回視線,叫了聲:“周書記。”他低嗯一聲,示意她繼續。“我想請幾個小時假,可以嗎?”她現在是他的秘書,陪同領導出差在外,是要跟隨左右,等候領導隨時差遣的。“做什么?”“去我爸媽那里。”他又是一聲‘嗯’后又沒了聲息。簡葇不知道他到底同不同意,也不敢再問。車子回到駐京辦,沉默了一路的周暮云才又開口:“讓小古送你去。明早九點前回到酒店。”簡葇怔了一下,司機已經下車,替他打開車門。她跟著下車,朝邁步離開的高大背影道:“謝謝領導,明早我一定會準時回來。”-簡葇來到父母臨時租住的小區,已經快十一點,她謝過小古后匆匆忙忙跑上樓。來的路上她給父母打了電話,進門時簡杰已經睡了,二老還在等她。一家人許久不見,話都說不完。簡杰病情好轉,但很緩慢,總之這就是一個極為漫長的過程,結果如何誰也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母親還找到了一份超市理貨員的工作,工資不算高,但能維持他們一家三口的日常生活開銷。說完弟弟情況,又提起正在備考的妹妹,最后的重點才是簡葇與周之彥訂婚一事。簡葇忐忑不安的心情,其實簡父簡母也有。簡家這樣的家庭背景在他們面前,根本就是云泥之別。他們讀的書不多,但齊大非偶這個道理還是懂的。可就算他們不敢高攀,人家主動放下梯子讓你順著往上爬,若是你還拒絕的話就是不知好歹了,更別提他們已經欠下太多的人情債。“葇啊,以后你要好好報答他們的厚愛,知道嗎?千萬不能做出任何連累他們的事。”母親一再交待她。父親看了看時間催她回酒店。“你是來工作的,千萬不能耽誤了。快回去,不要等明天,工作日路上堵車得很。”簡葇也害怕明早堵車會影響工作,于是,在父親的陪伴下下樓,在路邊打了輛車回駐京辦。-簡葇的房間與周暮云在同一層樓,她是他秘書,為了能方便照顧好領導工作與生活的方方面面。當然他住的是最好的套房,她的是標準套間。早上七點她就起來了,雖然昨晚睡得晚,但今天工作忙,不容耽擱。她剛打開門出來,迎面與斜對面剛出門的人打了個照面。是一臉神清氣爽的周暮云。“早上好。周書記。”簡葇下意識站直身子。“回來這么早?”周暮云有些驚訝。“昨晚就回來了。”她如實回道。他點了點頭,讓她跟他一起到樓下餐廳用餐。-進了電梯,簡葇站在他身側。密封的空間里,只有兩人。不免的,腦海里閃現昨天的囧事。她微低著臉,目光聚焦在自己鞋尖上。“你弟弟怎么樣?”周暮云淡淡瞥了眼,目光落在她頭頂上。“好了許多,謝謝。”他嗯了聲,沒再說話。-時間還早,偌大的餐廳里沒幾個人。早餐是自助式的,簡葇問他想吃什么,她去拿。這是做秘書的基本工作。“我不長手嗎?”他淡淡一句話,凍住簡葇,最后她只能尾隨領導身后,慢吞吞地挑了幾樣東西進餐盤。返身過去時,周暮云與不知幾時到餐廳的文主任坐在窗口的位置上邊吃邊聊。簡葇沒敢打擾他們,落坐在不遠處的餐桌前。-“容江項目的報批情況進展如何?”周暮云問道。容江項目是為解決江城近年工業污染導致的飲用水問題工程項目。方案提交到省里后很快就通過了,但是等國家發改委,環保及水利幾個部門的聯合審批,沒有一年半載的根本排不上隊。聞言,文主任下意識皺了皺眉:“這事我已經跑了十幾趟,確實不大好辦。按部就班走程序的話,我也沒底。要不,趁這次回來,你動用一下老關系,找找人?”這兩年各個地方政府負債情況不容樂觀,上面已經開始壓縮基礎設施項目,許多項目都不允許上馬。“你都找過誰了?”周暮云不急不緩問道。“韋部長,關部長我都找過了。但一直沒下文啊。”周暮云點了點頭,“我再想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