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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受困于親情,是因為我總是要去琢磨他們究竟愛不愛我,每當我得出不愛的結論,他們又好像會突然對我好,每當我相信他們的愛,他們又會親自打破我的幻想。”
“是這幾年的扶貧工作慢慢讓我看清了,有些人活在世上,是沒有一套自洽的邏輯體系的,我阿爸是,我阿媽也是。他們的邏輯來源于外部,當他們所生活的外部世界長久向他們洗腦一種觀念,他們就會將其奉為真理,而不去思考其是否合理。當他們偶然接觸到新潮思想,那些思想有可能讓他們的行為出現某種異于平時的閃光,但這種閃光曇花一現,終究斗不過根深蒂固的觀念。”
“不需要去追究他們的行為或者語言含義是什么,因為他們自己也不清楚。”
“我想通了以后,慢慢的就不再期待他們的愛了,我不再向貧瘠的他們索取,也不再需要他們的愛來填補我的空缺。我開始把他們當成我的扶貧對象對待,思考著,我有沒有能力反過來向他們輸送一些東西?比如阿媽,我從未奢望她能百分百覺醒,這不現實,但只要她能覺醒10%、20%,只要她能有一瞬間意識到女性也可以為自己而活——只要有那個瞬間存在,我的工作就不算白費。”
“如果放棄他們,那有太多類似的人值得放棄,包括我現在工作的村莊,有很多村民不比我阿爸阿媽好多少,可我常常想著,只要我能為他們這一代注入某個瞬間,這一瞬間的閃光也許會照耀他們的下一代,一代一代,總能變得更好,受到傷害的人也會變得越來越少。”
“可是我阿爸沒能等到那個瞬間就死了……我遺憾的是這件事。許思睿,我能做的還是太少了。”
說到這,盈于眼眶的眼淚總算搖搖欲墜地掉落,她苦笑一下,說:“好了……現在我哭得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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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抱歉今晚只有一章[求求你了]明天多更點
第212章 第三種選擇
沒來得及為祝大山做的事有很多,但最令祝嬰寧介懷的是官司的事。
錢當然是要的,但錢并不是重點,人已經這樣了,多少錢都難救回來,難讓他恢復健康,她想討的是一個公道——想有一天,祝大山奇跡般睜開眼時,她能趴在他床沿告訴他,壞人已經付出了代價。
可這個公道遲遲沒有來,她也永遠不會再有機會告訴祝大山了。
高三那一年,她遵從周天晴的建議專心學習,沒有分心去想官司的事,那段時間,周天晴替她請的私家偵探和律師幫她搜集到了許多證據,盡管證據還很殘缺,不足以構成完整的證據鏈,但高考后填完志愿,拿到第一志愿的錄取通知書,手頭學業暫告一段落,她還是告訴周天晴她想起訴。
“好,我支持你。”周天晴說。
可是當她們準備好所有材料,卻發現趙來運失蹤了。
起訴狀等文書通過公告送達的方式發出來,趙來運本人卻遲遲沒有出現,他留下的手機號碼成了空號,原先住的房子也轉手賣給了別人,據鄰居透露,趙來運曾說自己掙夠了錢,要去國外享福。
“國外”是個很大的概念,歐美是國外,東南亞是國外,澳洲是國外……簡而言之,他消失了,也許是一時興起,但更大的可能是蓄謀已久,畏罪潛逃。
在律師的建議下,祝嬰寧申請了財產保全,但即便如此也只是凍結了趙來運從父母那繼承來的一處建在鄉下宅基地上的房屋,而他的父母據說早在多年前便已雙雙逝世,其他親人與他疏于來往,更是無人知曉他的下落。法院根據她們提供的部分證據判給了她四萬塊的賠償,強制執行后用先前凍結的財產劃撥給了她賠償款,然而先不論賠償款完全不足以彌補這些年來祝大山住院及買藥的錢,單是趙來運憑空消失完全沒有受到懲罰這一點便足夠令人崩潰。
官司結束得很快,甚至可以說,根本不算開始就結束了。
因為這件事,大學有一次她生日,周天晴在給她慶生的晚宴上多喝了兩杯酒,忽然流淚道:“嬰寧,我一直覺得是我對不起你。”
惶恐之外,更覺窩心,她那時同樣淚流滿面,說:“如果我有一個正在讀高三的妹妹,我也會勸她先把學業完成再考慮別的事,我打官司的律師都是你請的,小姨,我怪誰也怪不到你頭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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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憾的事那么多,而與祝大山有關的事情難逃那一件,許思睿看出她在想什么,他輕輕拍著她的背,知道此時此刻不管說什么都顯得蒼白無力,都像是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
可他還是得說。
山洞外的小雨淅淅瀝瀝,在洞內響成幽閉的回聲,他的聲音夾在雨幕里,同樣輕飄飄的。
“雖然我沒做過統計……”他輕聲笑了笑,“但我相信世界上99%的人遇到不好的原生家庭,都只有兩個反應,深陷其中或者逃離。”
停頓片刻,他道,“我也是,我也不能免俗,我也選擇過逃離。捂起眼睛不去看,捂起耳朵不去聽,因為做不到拯救未覺醒的家人,因為不愿意拯救給自己帶來傷害的家人,所以只能先保全自己。”
“我做錯了嗎?我們算做錯了嗎?”他對上她的眼睛。
祝嬰寧朝他搖了搖頭。
許思睿便又笑了笑:“我也覺得這不算錯,保護自己是人的本能,比起深陷其中,一家子都互相折磨,還不如起碼有一個人掙脫出去,去過更好的生活。如果無能為力,掙脫也是一種進步。只是,你讓我看到了第三種選擇。”
“祝嬰寧,你有一種慈悲。”
山洞外沿懸掛的雨滴嗒的一聲滴落在洞口一片枯萎的草葉上,冷風灌進來,繞一圈又離開。
“也許以后你還是會遇到很多無可奈何的事,讓你覺得自己無能或者渺小,我說不出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做成所有事這種話,可能十幾歲的時候還能說出口,現在不能了,越深入社會,就越能感覺到個體的微渺。我只想說……”他頓了頓,“你的慈悲照耀過我。”
照耀過我,也不止我。
偏激,自卑,懦弱,自尊,功利,迷茫。
討厭自己的敏感與多思,討厭自己備受他人取笑的身材,討厭自己沒有第一時間奮起反抗渣男,討厭自己的不得人心,討厭自己初來乍到的貧窮與生澀,討厭自己像皮球一樣被人踢來踢去,身如浮萍。
——在每一個他們自己都厭惡自己、覺得自己窘迫難堪的時刻,有一個人從來沒有厭惡過他們。
——在每一個外人看來都覺得“這人自作自受,活該自生自滅”的時刻,有一個人始終對他們抱有比常人多一分的理解與悲憫。
她的強大不在于她某個舉動或者某句話驟然改寫了某個人的人生,或者手持杠桿撬動了整個宇宙運行的規則,而在于這種承接萬物的潤物細無聲。
當你回頭去看,想起來的不是她某句驚天地泣鬼神的名言,而是貫穿始終的淡淡的陪伴與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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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到后半夜才停,許思睿的手機撐了一整天,徹底沒電了,他插上充電寶,把電量充到了20%,對祝嬰寧說:“我背你出去吧。”
祝嬰寧愣了楞,不得不虛心求教其中的奧妙:“……我又沒有瘸,為什么要背我?”
他被她問愣了,思考幾秒,惱羞成怒道:“我就是閑得沒事干想背人,不行?”
“倒也沒有不行啦……”
于是爬出山洞,她站在他面前尬尬地站了一會兒,對他說:“那你蹲下去。”
有一瞬間許思睿覺得她的語氣很像在對旺財、小白之類的狗說“坐下,坐下,對,來,握手”,但他還是忍氣吞聲地背對她蹲下了。她調整了一下位置,在趴上來前還不放心地問:“許思睿,你確定、一定以及肯定你不會腳滑嗎?你看下雨了路面那么濕,要不然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