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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飛逝,寒假來臨之時,祝嬰寧家開始張羅起一件大事——迎接祝大山回家。
她阿爸這幾年常在外面打工,一年到頭只在過年時回家住幾天,算是他們家難得的團聚時機。今年祝大山還沒打電話交代哪天到家,但依照往年的慣例,他一般會在臘月廿八當天坐火車回來。
劉桂芳已經提前備好了年貨,祝嬰寧也幫著殺了他們家養的一頭豬,打算好好犒勞祝大山一年來的辛苦付出。
可全家在廿八當天興致勃勃地從天亮等到天黑,也沒等來祝大山的身影。
“可能是沒買到廿八的火車票。”劉桂芳強笑著安慰他們姐弟倆,“再等等……明天你們阿爸說不定就回來了。”
然而到了廿九這天,祝大山還是不見身影。
劉桂芳這才徹底慌了神,抓著祝嬰寧的手,嘴唇哆嗦,欲哭無淚,連連問:“怎么辦?怎么辦啊寧寧?!你們阿爸是不是出啥事了?”仿佛祝嬰寧才是母親,而她只是一個需要尋求庇護與安慰的嬰孩。
祝嬰寧只好反過來安慰她:“我去鎮上給他打個電話,祥弟,你把你小靈通給我,阿媽,你把阿爸之前給你的那本通訊錄找出來,那里面記著他們工地的電話,興許有用。”
“欸,欸!”劉桂芳這才小跑著撲到柜前,著急忙慌地翻箱倒柜。而很快,祝吉祥也把小靈通找了出來。
祝嬰寧揣著那支小靈通和那本皺巴巴的通訊錄,驅車前往鎮上有信號的地方。
她先打給了祝大山,無人接聽,又打給他們工地,工地的人一聽她是祝大山女兒,當即就把電話掛了,她只能把通訊錄上所有電話都打了個遍,試圖找到一個知道祝大山下落的人。
最后,通過一個工友,她才輾轉得知祝大山的情況。
原來祝大山早在幾個月前于工地施工時,就因為安全帽質量不過關,被一塊從天而降的建材砸到了腦袋,現在人還在醫院里,昏迷不醒。
工
友在電話那頭抱怨道:“我想聯系你們,但又不知道你們的號碼,哎喲,真的是造孽啊!你都不知道大山現在欠了醫院多少醫藥費,足足十萬呢!你們趕緊來個人把他拉走吧!就算你們不拉走,醫院也要把他趕走了!”
掛斷電話,她坐在牛背上愣了很久,才魂不守舍地趕著牛車回家。路上遇到認識的人和她打招呼,她既沒看見,也沒張口回應,仿佛五感都消失了,只剩一個軀殼憑借肌肉記憶在趕著車。
回到家里,直到劉桂芳掐著她的胳膊,在她胳膊上掐住幾個深紅的指印,急切問道:“怎么樣?聯系到你阿爸沒有?!”她才回過神,麻木地把工友的話轉述了。
祝吉祥嚇得面色慘白,劉桂芳更是大叫一聲,像要當場厥過去似的,撫著胸口,不斷驚叫。老太太聽不懂他們的話,只依稀明白了祝大山不回家,躺在炕上哇哇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撲騰,大叫道:“我要我兒子啊!我要我兒子啊——”
在這片嘈雜的混亂里,祝嬰寧反而奇跡般鎮定了下來,猶如彈簧被摁到底部被迫彈起。她捏了捏大腿,深吸一口氣,對劉桂芳說:“冷靜點,把家里剩下的錢攢一攢,湊出點錢,現在春運,八成是買不到票了,但可以找找順風車。我過去接阿爸回家,錢的事,看看能不能找他們工地賠償,或者讓醫院緩一緩,申請分期還,十萬塊雖然很多,但……總會有辦法的。”
總會有辦法嗎?
祝嬰寧不知道。
她心里其實覺得一切都完了。
家庭也好,讀書也好,理想也好,這些曾經覺得觸手可及的東西,現在驟然間都離她遠去,遙不可及。
是的,一切都完了。
可她沒辦法沉浸在悲傷或震驚里,這個家總得有人撐著,總得有人出來處理問題。她不能讓阿爸繼續躺在醫院里不省人事,也不能放著那些欠款不管。
也許是她平靜的語氣起了作用,劉桂芳終于冷靜了下來,雖然還是撫著胸口,像溺水的人一樣夸張地大喘氣,但眼神已經慢慢聚起了焦,不再像被嚇掉了三魂七魄。
“好,好,你去接你阿爸回家。”她又看向祝吉祥,語無倫次道,“你也去吧?去幫你姐的忙,去看看你阿爸……不!你不能去,我一個人待在家里害怕……你留在這!對了,對了,說到錢,你拿這個去,寧寧,你拿這個去……!”
她從自己枕頭里翻找出一個物品,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攥著,用力塞進祝嬰寧手里,把她的手心硌得生疼。
那東西冰冷又堅硬,祝嬰寧低頭一看,驚愕地發現那是許思睿的手表。
價值十二萬的歐米茄手表。
她整個腦袋都嗡了一聲,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回自己的嗓音,抬起頭,駭然瞪大眼睛,眼眶因隱忍而蓄起血紅,用一種恨不得殺了劉桂芳的眼神看著她,一字一頓,輕聲問:“……你偷了他的表?”
“不是——!”劉桂芳被她恐怖的眼神嚇了一跳,急聲辯解,“是他自己給我的!他叫我不要告訴你!”
“為什么不要告訴我?”她夢囈似的問。
劉桂芳也有些光火了,大罵:“就你這個驢腦袋,還告訴你!?告訴了你,你會收嗎?你追也得追出去還給他!你就是個蠢貨!你個豬腦袋!人家愿意給,我們為什么不能收?他們家那么有錢,拿他們點錢怎么了!要不是我收了他的表,我看你今天要怎么辦,你阿爸要怎么辦?!”
冰涼的手表表盤此刻成了滾燙的烙鐵,燙在她手心里,幾乎要灼穿她的皮膚,在上面留下卑鄙的刻痕。她死死握著那塊表,直到手心傳來尖銳痛意,似被表盤割傷,也沒有松開手——這是她該受的凌遲。想要反駁,想要說點什么,喉嚨卻像被口香糖堵住,黏糊糊的,一句話也擠不出來,眼睛瞪得死大,滾燙的淚珠從里面滴落。
是的,她不得不承認,劉桂芳說得沒錯,如果當時當地得知許思睿給了她家這塊表,就算把腿跑斷了,她也得追上去把這東西還給他。
可是……她也不得不承認,在看到手表的那一刻,她心里有一瞬間,隱秘地升出了一股“太好了”的想法。
太好了,幸好還有這塊表。
太好了,他當時愿意在一念之間伸出援手。
太好了,一切仍有轉機,未來還有余地。
她無比慶幸,也無比羞慚。哭聲是劫后余生的哭聲,眼淚是卑劣自私的眼淚。
在斷聯兩百多天以后,在她漸漸遺忘了他們相遇和相處的細節以后,他以他慣有的這種引人注目的方式回到她的記憶里,給了她重重的當頭棒喝。
第50章 向下沉
盛夏炎炎,考完最后一科,回到班級聽班主任講了一通關于返校拿成績的交代,孫明遠當即拽著書包飛奔到了隔壁許思睿的教室,像只出籠的長臂猿一樣,在教室外揮舞著胳膊上躥下跳,興奮地叫嚷:“走走走!哥們總算解放了,趕緊去網吧嗨!”
路過的老師聞言,用卷起來的草稿紙在他后腦勺上不輕不重敲了一記,斥道:“去什么網吧?不像話。”
孫明遠捂著后腦勺,扯著嘴角拖長語調撒嬌:“哎呀老師,都中考完了——”
“中考完了也不能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