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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那老頭走過去,同樣大步流星。
老獵人眼神不好,沒看到他,點燃了煙便要進屋,許思睿只好大聲“喂”了一聲,攔在他面前,開門見山地問:“你那晚要和我說什么,就是關于祝嬰寧的事?”
老獵人用渾濁的眼球看了他幾眼,本身說話方言就重,再加
上嘴里叼著煙,指手畫腳,哇啦哇啦說了幾句,許思睿壓根沒聽懂,甚至沒搞明白他的意思是想說還是不想說。他意識到他們之間的溝通必須有中介,或者說翻譯,否則完全無法進行,恰好眼角余光瞥見旁邊有個小孩路過,于是他伸長手,直接把小孩提溜了過來,扔進老獵人屋里,自己也走進去,毫無麻煩別人的自覺,理所當然沖小孩道:“好了,你幫我翻譯一下吧,這老頭在說啥?”
直到發號施令完,他才覺得這個小孩有點眼熟,想了一下,恍然道:“你叫澄澄吧?別傻愣著,趕緊給我翻譯一下。”
誰知澄澄很不給面子,扭了扭身子就要朝屋外跑,只是人矮腿短,沒跑幾步又被許思睿逮了回來。
他納悶道:“你跑什么?”
澄澄看向老獵人:“他長得嚇人,而且丑,他是妖怪。”
“……”
許思睿默了默,沒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還得充當育兒導師,“不要以貌取人,這樣很沒素質,我還覺得你長得像顆豌豆呢。”
澄澄掙扎無果,只好任由許思睿把他提溜了回來。
“接下來我問什么,你就幫我用方言翻譯給老頭聽,順便把老頭的話翻譯給我聽,知道了嗎?”他交代。
澄澄不說知道了,也不說不知道,撓了撓頭,又扯了扯卡進屁縫里的褲子,像有多動癥似的在老獵人屋里打量來打量去。
許思睿拿他沒辦法,只能自顧自先問了自己想知道的問題:“你那晚到底想和我說什么?”還好澄澄還算靠譜,基本幫他把話都翻譯到位了,也把老獵人的回答如實翻譯了。但老人講話沒啥邏輯,他自己拼拼湊湊,在腦海中梳理著老獵人的答案,勉強拼湊出一個符合表達邏輯但意思又十分離奇的句子:“你說……祝嬰寧有癔癥?”
說完他自己都被這離譜的答案逗樂了。
不能吧,她看起來很正常啊。
澄澄看著老獵人的嘴,幫忙翻譯道:“他說是真的,寧寧姐真有癔癥。”
許思睿便嘶了一聲:“怎么個癔癥法?”
老獵人手舞足蹈,連說帶比劃,澄澄如實轉達:“他說,寧寧姐六歲,呃,也可能是七歲的時候,有一回爸媽爺奶都不在家,就剩她和弟弟兩個小孩在屋里,她忙著做家務,沒看住弟弟,她弟自個兒貪玩跑進了山里。家里大人回來以后急壞了,覺得是寧寧姐沒看住他,把她打了一頓,還趕她去深山里找弟弟,沒找到就不許回家。她就一邊哭一邊往山里頭去找人了。結果寧寧姐走了沒多久,她弟就自己回了家,一家人其樂融融吃起了晚飯,聊天打屁,沒人記得她還在山里。她在山里迷了路,一直到深夜都出不去。”
而老獵人年紀大了,覺淺,經常失眠,睡不著的時候,他習慣去山里逛一圈,也是趕巧,那天凌晨被他撿到了深山里迷路多時并且哭得不成人樣的祝嬰寧。
“他說寧寧姐驚嚇過度,被鬼上了身,睡了一覺起來,就把這件事完全扭曲了,記成了是她自己不小心在山里迷了路,被擔心自己安危的父母親自找了回來。”
聽到這,許思睿愣了很久。
刨除老獵人的敘述中那些“癔癥”啊“被鬼上身”啊之類的迷信說法,他很確定祝嬰寧的表現就是創傷后應激障礙的典型癥狀,為了避免重復想起這段令自己應激的回憶,她的潛意識幫她完成了一場精妙絕倫的記憶篡改,把“父母擔心祝吉祥”這件事里的賓語替換成了自己。
但她的潛意識仍對老獵人救了自己的事留有模糊的印象,于是當村里的孩子都因為老獵人長得兇不敢靠近他時,只有她對他擁有莫名的信賴。也是出于這份信賴,老獵人才教她打獵,偶爾把自己視為珍寶的清弓借給她玩。
而祝嬰寧的父母后來可能也覺得自己把親生孩子丟在山里到深夜的行為不太好,沉默地接受了祝嬰寧出于創傷后應激障礙安給他們的好父母人設,直至現在。
澄澄還在翻譯:“他讓你別在寧寧姐面前提這件事,別激起她的癔癥,免得她又被鬼上身。他說你那晚不該那樣和她吵架的。”
第44章 秘密
許思睿不是那種聽完一個可憐的故事就會立馬跪到當事人面前說“對不起我錯了”然后狠狠抽自己幾巴掌的人,可不得不承認,事情的真相還是讓他渾身不得勁起來,這股不得勁延續了很久,久到從老獵人家離開,心里也始終悶悶的。
晚上看到祝嬰寧回家,雖然依然拉不下面子主動跟她搭話,但他難得收回了那副活像被她欠了幾百萬的臭臉。
隔天放學,當祝嬰寧再次叫他參加詩朗誦排練的時候,他也沒再像昨天那樣幼稚兮兮地甩身走人。
詩朗誦的篇目在他昨天走人的時候已經經由大家討論確定了,盡管如此,她還是抱著尊重每個參與成員意見的想法,把確定的詩歌拿給他看,問他有沒有異議。
許思睿粗略掃了兩眼,本來以為這種詩朗誦節目必然是朗誦各種耳熟能詳的古詩或者紅色現代詩,沒想到他們挑的篇目還挺小眾的,是席慕容的《山月》。他來了點興趣,接過來仔細看了看。
詩歌不長,很容易就讀完了,詩風纖柔細膩,美麗透明,悵惘而不傷慟,是一首關于青春的哀歌。
他驚訝于祝嬰寧竟然會挑這種風格的詩,雖然沒有直接詢問,但他完全可以肯定這首詩是她提議的,因為——這樣說不太好,可是其他人并沒有她這種廣博到堪稱如饑似渴的閱讀量。
“我沒有意見。”他合上她的本子。
祝嬰寧接過本子,點了點頭:“那就開始排練吧。”
山里的孩子很質樸,這種質樸體現在他們對待在許思睿看來沒什么意義的詩朗誦比賽也依然抱持著難得的認真,這要換成他以前的學校,大家鐵定逃的逃走的走,敷衍的敷衍,吐槽的吐槽,唯獨這里的每個學生排練時都卯足了勁兒在朗誦,朗誦得臉紅脖子粗,聲音嘶啞,大汗淋漓,和早讀那股像要上陣殺敵的架勢一樣。祝嬰寧不得不暫停了好幾次,向其他人強調這首歌的情感基調,讓他們別那么群情激昂。
半小時后,排練結束,學生們各自收拾起書包,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許思睿慢吞吞收拾著自己的東西,抽空看了身旁的祝嬰寧幾眼。
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看她,就是覺得幾天前的吵架波及深遠,搞得他倆現在說話的氛圍依然怪怪的,雖然剛剛排練時說了話,但也不知道究竟算和好了還是沒和好。
正暗自尷尬著,她忽然對著空氣說了句:“你知道我們這棟教學樓有個天臺嗎?”
“啊?”許思睿下意識朝身后瞄了眼,發現身后沒人,身前也沒人,才應道,“……不知道,怎么了?”
“上去看看吧。”她說完就徑直走了出去,還對攝影師擺了擺手,示意不要跟拍。
天臺這種意象放在青春偶像劇里是表白圣地,然而基于那個巴掌帶來的陰影,以及這幾天的冷戰,許思睿不得不懷疑祝嬰寧叫他上去是想瞞著攝影師揍他一頓。他一邊思考著如果真的挨揍,他究竟是該轉身逃跑還是忍氣吞聲任由她發泄,一邊深一腳淺一腳跟了上去。
和這座陳舊的教學樓給人的印象相同,天臺同樣空曠荒蕪,地面由于下雨天沒有及時清掃而堆積了許多深淺不一的黑泥,角落里擺滿久無人用的掃帚,正中央卻很有生活氣息地晾了一床花棉被——不知道是哪個教職工忘在這里的。
遠處是山,山外是天。
連綿的大山有一種亙古洪荒的深沉感,遠遠望去,分不清哪一邊才是世界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