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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物極必反,和所有早慧的小孩一樣,過于順暢的人生經歷讓許思睿漸漸體會到了一種難以名狀的無聊。
學習不再能激發他的興趣,贏得他人的贊賞和傾慕也讓他感到索然無味,因為太容易了,容易總是滋生倦意,他開始為自己往后漫長的人生獵取另一項興趣愛好。
2004年12月12日,索尼發行了第一臺psp游戲機。
彼時許思睿的小姨周天晴——一位居無定所的服裝設計師——剛好從日本采風回來,順手捎帶了一臺psp-1000作為他的八歲生日禮物。后來周天瀾無數次捶胸頓足,悔不該放縱自己妹妹與自己兒子進行這次世紀會晤。
從神童墜向網癮少年只需要一臺psp游戲機,許思睿用短短幾個月演繹了一場傷仲永式的教育慘案。
他遲到,早退,曠課,如同流浪的寄居蟹搜尋外殼,奔逃在一家網吧和另一家網吧間。他漠視學校的規章制度,忤逆父母,頂撞老師,分裂同學。與此同時,他又用他的天才達成了一種令家長倍感頭痛的平衡。如果他的成績剛好因此倒退,許正康和周天瀾就能名正言順借此由頭教訓他,可怪就怪在這,每次考試,他都能不多不少控分在全級第五名。
第五名,許思睿認為這是所有名次里最優美的一個名次。
它既不像第一第二那樣,需要承載學校領導和老師的全部期望,也不像十幾名那樣,會被家長施加壓力,說一些諸如“下次努努力,爭取考進前十名”的鼓勵。
它就只是第五名而已。
在許正康和周天瀾反復糾結該不該把兒子掰回世俗意義上的“正軌”時,一件更大的事發生了,這件事直接幫他們擺脫了糾結,明確了將許思睿送去再教育的決心。
有人為了他差點去跳樓。
這件事的詳細過程不必贅述,但其影響無疑是極端惡劣的,老師找到家長,語重心長對他們說:“思睿這孩子聰明是聰明,就是性格太刁了,再不抓緊改造,我怕他……”
點到為止,結尾留下一串意味深長的省略符。
那個年代,老師的地位還不像現在這樣微妙,不會因為對學生模棱兩可的評價被家長舉報到引咎辭職。許正康和周天瀾對此高度重視,夫妻倆連夜商討出方案,最后由周天瀾出面,對許思睿說:“你小姨最近在g省采風,結束后打算來我們這住幾天,反正你最近也不打算去上課,不如去g省接她,她不識路。”
周天晴的路癡不是秘密,她于許思睿有千里送游戲機的恩情,他沒有猶豫便答應了。
從京城到g省,坐飛機總共需要一個多小時,下了飛機頭等艙,他們家在g省分公司的工作人員早就派了專車來接機,許思睿連行李都不用自己提,就被全須全尾護送到了車上。
一路向西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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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思睿渴望一種平凡的生活,平凡拆解開來,是平常與普通,意指沒有任何稀奇之處。
是的,沒有任何稀奇之處。
下午六點零五分,他獨自一人站在山道上,思考自己為何會脫離平常與普通,站在這么稀奇古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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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該追溯到五分鐘前。
當司機把車開進深山里,并叫醒后座昏昏欲睡的他時,他忍不住問了一句:“這是哪,你確定沒開錯?”
荒山野嶺,寂靜無聲,說是開來這里殺人藏尸的他都信。
“沒有錯,少爺,這就是夫人交代的地址。”
大抵藝術家都有些古怪的脾性,周天晴的愛好就是往世界各地無人在意的角落里鉆,美其名曰采風。這片荒山野嶺不太符合她的腔調,但若從“無人在意”這個角度進行論證,倒也馬馬虎虎說得過去。許思睿半信半疑地推開車門,將長腿邁出去:“算了,我出去透透氣。”
他站在山路上,舒展了一下由于久坐而倍感酸懶的筋骨,低頭用手機給周天晴發短信:“你在哪?我到了。”附贈現場照片一張。
山里信號不好,短信加載半天都沒順利發送出去。現在是三月末,春寒依然勢不可擋,他裹緊了身上的moncler羽絨服,心里隱隱有不妙的預感。
墨菲定律總會在不幸的時候施展出靈驗的功力。司機忽然從駕駛座探出半個腦袋,面露歉疚地對他說:“少爺,你千萬別怪
我,我也是奉命行事……”
“什么?”
他沒聽懂。
顯然司機也不指望他懂。他大喊一聲“得罪了”,手起刀落,將車切換成r檔,一腳油門,一個漂移,以堪比末日逃命的速度飛出了他的視線,瞬間消失在山路盡頭。
一切就像一場荒誕的快節奏電影,足有三秒的時間許思睿的大腦都是空白的,大腦遲緩地運作,最后得出一個顯而易見卻令人一頭霧水的結論——他被司機丟下了,丟在這荒山野嶺。
“……靠。”
為什么?
首先排除綁架的可能性,這個司機說起來還是他們家遠方表親,一家老少都在他們家分公司工作,沒道理綁架他。其次結合對方剛才的話,“奉命行事”,奉誰的命,行什么事?他低頭看向手機,憑直覺撥通了周天瀾的號碼。
信號卡了很久才連上,手機那頭周天瀾的嗓音一頓一頓的,像機器在給他宣判死刑:“睿睿,寶貝,媽媽對不起你……可是你網癮真的太大了,為了你的未來著想,媽媽只能這么做,你千萬別怪我……這都是為了你好……我們當父母的也是一片苦心……”
“說重點。”他皺眉制止了她漫無目的的抒情。
“重點就是……節目……錄制……你在那好好改造……體驗……生活……等你改造好了,爸媽就去接你……嘟——”
通話被卡斷了,而他一句都沒聽懂。
許思睿放下手機,正想重播回去,余光就見一群人從旁邊山里沖了出來,仿佛早就埋伏其中。
荒山野嶺,孤身一人,時間又是黃昏,許思睿如驚弓之鳥,被這群突然出現的人嚇了一跳,連退五六步才勉強站穩,看清朝他跑來的是……
一個劇組?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一臉精明相,圓碩的啤酒肚從西裝里拔地而起。他帶著一幫扛著長槍長炮的灰頭土臉的攝影師朝他奔來,右手提前伸出,像是要和他握手,臉上的褶子道道嵌著笑:“你好你好!你就是美味佳食品有限公司的公子許思睿吧?我是《交換人生》第二季的制片人兼導演楊吉,這是我們的攝制組,幸會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