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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羽:“哦。”
低下頭,張嘴,抱著飯團繼續啃啃啃。
她沒有再死纏爛打地追問他。既然他不愿意對她講,就算再有天大的新奇的事,也懶得刨根問底。她這個人具備很多優點,極具邊界感就是其中之一,足以讓她體面地克制一些不必要的探究欲。
夜色漸沉,店里的客流量越來越大。
跡部景吾用手背抵著下頜,撐半張側臉靜靜坐著。手機握在他手中,像一個塑料小玩具,有一下沒一下被他的手指撥弄,在桌邊散漫地轉一圈,又轉一圈,再轉一圈。
盯著看久了,晃得她的眼睛也有些暈。
于是,她上移視線,嘴里銜著半粒梅子,眼睛去看他的臉,他的神情。
他的目光完全和她錯開,虛虛散散地聚在門外,眼神有些失焦似的散開。
門外人影來去匆匆,盡數倒映進他的視野里,卻又留不下一丁點痕跡,如同無用的渣灰被自動過濾,從來都無法入他的眼。
千羽一看他這副神游表情,就什么都明白了——又開始了呢,跡部景吾。
很顯然,此刻他人雖然坐在店鋪里,坐到她身邊,但腦子里想的卻和這些全無關系。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時不時的,和她說著說著話,神思就要脫離空間和時間的束縛,也不知道到底在思考些什么,似乎總有很多遠在天邊的東西要從腦子里過。
千羽沒有刻意打擾他。
連咀嚼的聲音也放得很輕。
這副樣子她太熟悉不過,已然見怪不怪。
稍遠的不提,單論搬來和他住的這段時間。
有那么兩三次,風和日麗的下午,在跟她待一塊閑聊國中時期的事之后(最終都以她記不得實在聊不下去告終),無盡的沉默時刻,他就會像這樣,陷入到仿佛脫離這個物質世界,精神已經先于肉身羽化而登仙一樣的狀態。
或者,有時工作日同他一起坐車,下班回宅邸吃晚飯。行進的路程中,他會心血來潮給她指一個地點。
她順著方向看去,盯半天腦筋都轉不過彎,唯有茫然地蹙起眉,問他究竟這個地方有什么特別的,值得他專門向她提起。
如此一問,他反而收了聲。
他默然地凝視她半晌,最終再度開口時,只是淡淡扔下一句“沒什么”,便徑自轉回頭,迎著夕揚中橘色的夜風,獨自沉浸于自己的追思中。
由于自小被深耕醫療領域的父兄在餐桌邊熏陶良久,不可避免的,她也沾染上了一些家族習性,比如,沒事就喜歡給人望聞問切,做一點業余的醫療診斷。
一開始,她以為他是有輕微注意力缺陷。
出于一些無可無不可的好心,她想著抽空提醒他,盡早去醫院檢查檢查。
有病就得治,好歹將來是要管理整個跡部財團的。病情再輕微也是病。平常或許不顯出什么威力,一旦影響到公司決策,那可就不得了了,損失的利益至少數以億計。
雖然不是她的錢,但如此龐大的金額,稍加想象,還是能感同身受地覺得肉痛。
直到后來有一日。
她進他的書房商量一些事情。敲響門板的那三聲,她很不湊巧地看見他應聲而動,迅速拉開抽屜,正在故作從容地塞東西。
那道璀璨亮閃的光澤,像一顆拖尾的流星在空中一閃而逝,流轉過眼前。極為短暫的一刻,她依稀辨認出了它的輪廓,像是一串耳墜。
據她所知,跡部景吾并沒有女裝的愛好。
由此可推,這串耳墜必然屬于一位女性。
大腦突然空白了剎那,滿眼暈乎乎的雪花噪點。然后,思維重新運轉,此前所有錯誤的推測,都被那串耳墜矯正到正確的軌道。
——damn,要死!
原來他不是什么注意力缺陷,他是在拉著她懷戀,或者恍惚間干脆就把她錯認成不知道哪位遠隔云端,求而不得的好妹妹。
那天與他商量的事她一句也記不清。
她的意識好像是用拇指從橙肉上剝脫的橙子皮,一點一點,牽扯著白色絲絡,從她的身體中盡數剝離成兩半。
留在原地的肢體遲滯得很,只剩一張嘴,在機械地,僵硬地開開合合。
她能感覺到自己這張臉用盡力氣緊繃住了,面無表情。隱藏情緒對她來說絕非難事。
偽裝挺輕松,看起來也很成功,跡部景吾并未察覺出她的異樣。
她和跡部景吾一來一回地平靜交流。
有聲音的字句進不到耳朵里,因為心底全被發不出聲音的譴責占據——
爺的什么玩意啊這么喜歡別人愛得死去活來當初為什么要答應她爸如此干脆現在又搞這出深情戲碼弄得像是她拆散了他們這對神仙眷侶一樣神金是她拿刀架他脖子上逼他的嗎她沒告訴過他可以反悔嗎難道不是他自己無法舍棄可得的利益嗎吃著碗里看著鍋里就是們男人的劣根性連跡部景吾都能塌房她看這基本盤是徹底完蛋咯男人就是男人有啥濾鏡都活該被教做人呢哈哈。
一長串不打標點的強烈怒斥像在唱rap 。
念出來會大喘氣但憋著蛐蛐就剛剛好。
從頭到尾,從尾到頭,一個字不漏噼里啪啦地在耳畔嗡嗡聒噪。
至于怎么和跡部景吾達成一致的。
又怎么從他的書房中退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