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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臨錦跌跌撞撞地走到周昌身邊,抱起了父親高大的身軀,他已經感覺不到父親身體的溫熱:“父親,父親!我來了,我是二郎??!”
他一面叫著父親,一面抖著手去探父親的鼻息,好在雖然微弱,但是父親還沒有氣絕。
周臨錦用隨從遞過來的干凈衣物將父親裹住,然后又脫下自己身上的蓑衣給他穿上,小心翼翼將父親扶上馬,之后自己才上了馬,一面讓人趕緊去府上悄悄給楊氏她們報信,一面自己帶著父親往前趕,又留了兩個人下來在附近繼續尋找隨著父親一同前來的下屬和隨從。
***
沈蓮岫做夢一般地匆匆梳洗完,便被帶到了外面。
下了一夜的雨在天亮之后才停下,一地的泥濘,滿庭蕭索。
她時而會疑心自己還在做夢,連那哭聲都與夢里的差不多,只不過是黑夜與白天的區別。
沈蓮岫想起夢中所見,不斷地克制住自己去找那兩具棺材的沖動,不覺冷汗直流。
到了思寧苑,她遠遠便聽見了楊氏和周儀韶的哭聲,步子便急了起來,過門檻的時候差點絆倒,幸好被婢子扶住。
好在思寧苑里并沒有她所想象的那些東西,沈蓮岫飄飄忽忽地走到楊氏她們的面前,只見楊氏已經哭得快要厥過去了,周儀韶勉強還能說話,但要開口時,那淚便流得更多。
方才過來一路上也沒個人和她說究竟怎么了,這時才聽到周儀韶斷斷續續道:“二郎剛剛派人傳來信,說是找到父親了,但是情況……”
沈蓮岫張了張嘴,卻什么話都沒有說出來。
嗓子像是被哽住一樣,一句“他們什么時候回來”還沒問出口,已經又有人來報,周臨錦和周昌已經到了。
楊氏已經沒力氣走路,但仍是堅持要去,三人還沒走到門口,便見到周臨錦快步走在前面,身上都還是濕的,一雙眼睛紅通通的,而他后面便是被仆役抬著的周昌。
楊氏捂住嘴巴嗚咽一聲,強撐著上前去看周昌,而周儀韶則是強忍著傷心道:“大夫已經請好了,快去思寧苑。”
等大夫看過之后,便搖著頭道:“都是致命傷,能撐到眼下已經……”
楊氏和周儀韶痛苦起來,周臨錦站在那里,整個人的身子晃了晃,搖搖欲墜,沈蓮岫想了想,最終還是上前去。
她輕聲道:“撐著這一口氣就是為了見到你們,有什么話就快說吧!”
一邊說著,沈蓮岫的手臂一邊從周臨錦身后繞過,支撐了一下他的身子。
這時參湯已經熬好了拿過來,周儀韶去給周昌喂下,都是喂進去的少,流出來的多,不過大約半炷香之后,周昌好歹是睜開了眼睛。
眾人都知這一口氣已經到了底,已經是回光返照了,便都極力忍住悲傷,紛紛圍到榻前。
周昌的目光移到了周臨錦的臉上,久久停留著。
周臨錦半跪到父親面前,哽咽道:“父親,我聽著,你說?!?
與先前所想的并無半分不同,在快要到達京城的時候,周昌果然遇襲。因先前周臨錦早就叮囑過周昌,周昌其實是有所防備的,他原本可以帶一支兵馬護送自己進京,然而邊關的兵力這幾年被皇帝裁減嚴重,戎國只是因忌憚他幾分而一直沒有再犯,如今惠王又與戎國勾結,周昌離開前自然是猶豫,最終決定只帶了自己身邊的幾個親信精銳輕裝簡行,這一路上確實也躲過了許多明槍暗箭,只是這一路過來人馬皆已經疲乏,臨快要到京城時,終是出了事。
說到最后,幾乎聽不到周昌的聲音,只余親人的低泣聲。
周儀韶忍住眼淚,低聲吩咐仆婦快去把珠兒和安安帶過來,正說完話便聽見院中又是一陣騷動。
沈蓮岫見里面正亂著,一面讓仆婦趕緊去把孩子帶來,一面便自己朝外想去看看究竟,結果一眼便看見周臨鈺往這里走過來。
吳氏的喪事辦了這幾日,周臨鈺一直沒有在府上露過面,不知是因為毒殺吳氏心里害怕,還是因為其他什么原因。
但是他此刻面含笑意,竟有幾分神采飛揚。
他也看見了沈蓮岫,唇角立刻便是一勾:“喲,弟妹,許久不見,舍得回來了?還是舍不得我們國公府的榮華富貴吧?”
沈蓮岫還沒來得及退回去,里面周臨錦已經聽見周臨鈺的聲音,連忙走了出來。
周臨鈺本想進去,然而看見周臨錦冷著臉堵在門口,他步子一頓,最終還是沒敢真的上前來。
“來人,送客!”周臨錦也不和周臨鈺客套,直接便下令讓他出去。
但周臨鈺怎會甘心白走一趟,府上那些仆從不知他的底細,也不好真的上手趕人,他抓住了機會,便立刻說道:“我是聽說伯父回來了,所以真心來送送他的,好歹是叔侄一場,從前我們一家仰仗他許多……”
說著,周臨鈺的語氣忽然一頓,接著忽然又上揚,道:“不過以后,我們不用再看你們眼色過下去了?!?
他說話的語調極為矯揉造作,像一條亮出了毒牙尋找獵物的毒蛇,連還算是能夠置身事外的沈蓮岫聽了都不由氣息一滯。
雖然二房一直是跟著老夫人吳氏住在誠國公府,沒有分出去另住,但因吳氏更喜歡二房,所以吃穿用度從來不會比大房差,吳氏還時時補貼二房,再加上周昌和楊氏都是溫厚的人,并不與二房爭什么,一向也寬和對待他們,根本就不存在周臨鈺說的什么給他們臉色看,簡直是無稽之談。
她不由地去看周臨錦,只見他的面色已由白轉青,顯然是正在極力忍耐著,若不是眼下周昌在里面已是彌留之際,她毫不懷疑他會上去打周臨鈺。
這時,周臨錦下了一階臺階,仍是居高臨下地望著周臨鈺,冷聲道:“祖母的喪事之后,你們給我滾出國公府?!?
周臨鈺笑道:“我們自然會走,但你們也怕是住不安穩了。大伯幾日前離開后,戎國便大肆進犯,他們糧草充裕,氣勢又盛,而即便大伯走前殫精竭慮,安排好了一切,也抵不住邊關兵力虛弱,這么多年全靠他一人在那里撐著,戎國對他半是懼怕半是欽佩,這才不敢來犯。二弟,你比我聰明,你倒是說說這接下來會如何發展,這京城恐怕也……”
他故意隱去了惠王參與其中的動作的沒有說,可周臨錦卻怎會聽不懂他的言下之意,周昌這多年里面也不是沒有離開過邊關,每次離開都是相安無事的,這次還不是惠王與戎國勾結,戎國知道周昌十有八九回不去了,這才敢有此舉動。
“阿弟!你快進來!”忽然從里面傳來了周儀韶急切的叫喊聲,使得周臨錦和沈蓮岫的心皆是一沉。
周臨鈺見狀到底也怕周臨錦打他,里面轉身便跑了。
周臨錦和沈蓮岫二人回轉到屋子里面,只見楊氏已經哭得伏倒在了周昌身上,周昌此刻的手倒是還牢牢抓著楊氏的手指,尚且還存著一口氣。
只是他的雙目已經半睜著,眼神也彌散開來,口中溢出近乎黑色的淤血,若是這一口氣散盡,人也就沒了。
這時珠兒和安安也被帶到了,雙雙站到了榻前。珠兒已經開始哭起來了,她年長些又與周昌相處過,自然已經明白這是怎么一回事,而安安還是懵懵懂懂的,不過看樣子好歹是沒有被嚇到,讓沈蓮岫的心稍稍定了定。
這一趟來京城,安安接觸的有許多都是關于死亡,沈蓮岫不是沒有心疼和歉疚,但也明白死生之事是天地間常事,也是無奈之事,即便害怕,即便不愿,也只能一直去接受,直到自己也迎來那一日。
周臨錦又叫了周昌幾聲,與他說了珠兒和安安來了,又說了安安的來歷,周昌皆沒有再應對,只是似乎抬了抬眼皮,幾乎像是眾人的錯覺一般,那原本高大矯健的身姿,才不過這短短時間,也仿佛被吸干了血肉一般,只剩下一具骨架。
在最后那一刻,他依舊緊緊地握著楊氏的幾根手指,嘴里清晰吐出兩個字“報仇”,之后眼中原本就快散盡的光彩終于散去,留下一雙半開著、始終沒有闔上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