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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昔年就是藥罐子里泡大的,早已習慣了中藥的辛苦,這一碗喝下去倒沒什么反應,眉頭皺都沒皺一下,看得蓯蓉和春曉都是一陣暗嘆。
喝完了藥,春曉沒有久留,仍是回前頭聽候差使去了。
蓯蓉不知有心還是無意,春曉一走,便輕笑道:“說到底六奶奶也在這個府里執掌五六年了,里里外外如今都以她馬首是瞻,竟全然不顧上諭了。”
敏瑜背靠著她,正從瓔珞手里拿蜜餞吃,聞言眼皮掀了一掀,沒有多話。
蓯蓉的意思她最明白不過,方才春曉來說讓她把這兒當成自家,她就明白這算是六奶奶無聲而公開的宣告了。告訴她回了福建,回了晉江,任她是新晉的侯夫人,也得在她的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她原本正樂于鄭紅纓獨攬大權,然而細思蓯蓉的話,卻微微覺得驚悚。
即便說她身邊沒人照顧,老夫人身邊那么多個丫鬟婢子,使喚了誰來不是一樣,如何偏偏就使喚了‘見面如見老夫人’的蓯蓉來?
難道,老夫人還打算讓她在這里也獨當一面嗎?
她從京師來的時候,可是想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在福建靖海侯府只當自己是個過客,住上月余,終究還會回到京師去。為了這月余能住的舒坦,能不惹人注意就不惹人注意,已經成了她私下里信奉的宗旨,萬萬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老夫人終究還是比她快一步。
“妹妹,煩你一件事。”
思緒輕轉,敏瑜扭過身,拉著蓯蓉的手淺淺笑道:“我從京師來的時候,思慮不周,帶的衣服全是棉綢子做的,看這里的天氣,紗衣或可穿的,綿綢就穿不上了,妹妹可否尋一二件衣服給我換一換?”
蓯蓉不疑有他,忙道:“這有何難,為了這次舉喪,府里剛采買了一批素面府綢,奶奶衣服短缺了,我讓她們趕一匹出來,好歹給奶奶做一身內襯,免得外頭穿了斬衰,再熱出事來。”
“那就好。”
敏瑜張望著看蓯蓉出去命人做衣服,這里才一關門,將瓔珞拉至身邊道:“你跟我的時間最久,說的話我也最信。我問你,這兩日我躺著,府里除了辦喪事還有什么動靜沒有?”
“動靜?什么動靜?”瓔珞微蹙著柳眉,半偏過臉頰反問敏瑜,“我這兩日一心照顧著姑娘你,可沒往外打探去。姑娘想知道什么?”
“哎呀。”敏瑜郁悶的戳戳瓔珞發髻上的珠花,“就是說……府里六奶奶掌事后,老夫人還說過什么沒有?”
“沒有啊,就說了讓二奶奶偕同辦理。老夫人一路回來也累得夠嗆呢,左右都不愿理事,事兒一分派完,就回房歇著了。”
瓔珞說得極是誠實,敏瑜左眼皮子卻驀地突突直跳,唬得她忙用手掐了一掐。
瓔珞從旁看見,將她手一拍,道聲“毛病”,便要伸手幫她。
敏瑜匆匆避開,卻道:“這一災橫豎都是我來受,不與你相干,我自己破了災就是。”
這是她從現代帶回去的毛病,因聽信了人家說“左眼跳災,右眼跳財”的話,此后每逢左眼跳,敏瑜便自個兒用手掐一掐,好使災難因這一掐而免去。又聽說左眼跳時,倘或旁人掐了,災難便會轉嫁給那個人。
她信以為真,從不叫瓔珞和翠兒沾手這晦氣的事。
這會子屋里沒人,敏瑜又多問了幾句關于前院子辦喪事的話,正說時蓯蓉回來了,主仆兩人只當無事,就同蓯蓉談起別的來。
至晚,婆子來房里叫敏瑜去前廳用飯,敏瑜下午見了各房派來的人,已是不好再推脫不去,只得帶了瓔珞和蓯蓉去應個景。
老夫人聞說敏瑜起了,恰也到前廳里來,眾人一時手忙腳亂,紛紛站起來伺候老夫人坐下。
鄭紅纓捧過一雙烏木筷子遞給老夫人笑道:“額娘專一會作弄我,剛剛才使喚了人去問過額娘,說您老人家不來,我們才敢恣意吃個痛快。眨眼,額娘卻到眼面前兒了,您瞧,我這一碗粥都喝不完了。”
老夫人笑著接過筷子,用筷子一端輕敲了一下鄭紅纓的手背,道:“你吃你的飯,不要理會我這個老婆子,有丫鬟呢,讓她們來豈不更好?”
“只怕她們還不如我仔細呢。”
鄭紅纓一面說一面屈膝挨著老夫人坐在繡墩上,她們女眷單坐一屋,男丁另有吃飯的地方。
老夫人眼珠轉了一周,看著眾人連日哭喪,多少都有點神色慘淡,心里亦覺凄涼。又看敏瑜和三房媳婦馮玉鏡并肩坐著,妯娌兩人都是一樣的素裝銀裹,玉面朝天,一時大為惻隱,不由得對眾媳婦道:“看看老三家和老八家的,原是兩樣面孔,這幾番辛苦,可憐見的,倒是瘦弱成一般模樣了。跟著的人都不是個仔細的,主子們或有心情不好吃得少的時候,你們就該多勸勸,多哄哄,也不至于主子們都瘦成這樣。”
一時跟著馮玉鏡的人都低下頭,連聲告罪。
跟著敏瑜來的瓔珞卻一早讓她打發去吃飯了,只有蓯蓉不愿走開,站在敏瑜身后像模像樣的當個貼身婢子。這會兒一聽老夫人打起連坐官司,好笑起來道:“可不干我的事,我今兒過去才見得八奶奶的面兒呢。”
“多嘴。”
老夫人原是沒瞧見蓯蓉,見她一出聲,方知也在,便道:“虧得你說話,我正要找人尋你去。正經的叫你和你們八奶奶學點規矩,你要是貪懶耍滑,我可饒不了你。”
“那怎么敢呢。”
蓯蓉大膽的與老夫人說玩笑話,鄭紅纓陪在老夫人身側,看一眼敏瑜和蓯蓉,想起下午春曉回的話,方知不是虛言。
老夫人果真把蓯蓉攤派到八房那里了。
在這個府里,人都知蓯蓉是施世范的奶胞妹,是老夫人心頭上的義女,見蓯蓉便如見老夫人。她被指派到敏瑜身邊去,由不得她不猜測老夫人的心思。
哼,幸而敏瑜昏睡了一路,府里還是她做主,她就不信,過了舉喪日子,還能有什么大事讓敏瑜在這府里豎起主子威風。
吃過了晚飯,自然各回各房,老夫人正房離前廳最近,自然最先回去。
敏瑜后來,又因老夫人吩咐讓她靜養,是以住到了最靠后的廂房里去。
施世范和前頭幾位兄長亦是早早用過晚膳,定下了輪流守夜的規矩,這才趕回房里。
福建規矩,三年守孝中,孝子夫婦不能同房,否則經人告發就要辦罪。
敏瑜和施世范皆不敢破壞規矩,兩個人便隔了一個落地罩分開住下。再往外一個紗櫥里,則住著瓔珞和蓯蓉。
夫妻兩個沒了耳鬢廝磨的機會,只好清清靜靜睡個好覺。
經此一覺,天亮醒來,敏瑜的精神越發的好了。換了粗粗趕制出來的一身府綢襯衣,罩了孝服,便將散下的發髻用篦子盤起,沒用小兩把頭,隨了福建的風俗,只是在腦后盤了個圓髻,帶了孝帽,額上簪一朵白花。
施世范也由蓯蓉和瓔珞伺候著穿了衣服,同敏瑜說不上兩句話,就往前面應酬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