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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談許久,差點忘了她的目的。
宋幼安想起晨起時順手抓起放在廊下的傘,被擱置在屋外一夜,傘骨被淬上徹人的寒冰,她一掀,拂下來的雪紛紛揚揚,落在她的鞋面上。
她沿著彎曲小道穿過一片灰磚青瓦,京都天子腳下,自然不勝繁華,白日里鑼鼓喧天,胭脂水粉鋪子前行人絡(luò)繹不絕,不是官家小姐就是商門富戶,夜里沿著淮水河向下,兩岸花紅柳綠,又是一片歌舞升平的迷人景象,自古都是達官貴人的天堂。
可終究有升斗小民的容身之所。
高樓大戶之中也能見縫插針塞進幾條不起眼的小巷,再容進去幾間錯落有致的灰撲撲屋子,雖不雅致,但容身足以,數(shù)年也都這么過下來。
宋幼安在這里住得久了,即便考上了寧纖筠開的女子恩科,也沒有搬出去的意思。
她念舊。
日日天不亮便趟著厚重積雪,前去宮中報道,染在她袍腳的雪花遇見熱氣倏地暈染開來,不知是不是雪地里有殘梅花瓣,竟也沾上點點梅香,在朱漆大殿中散開。
宋幼安知道自己今天要干什么,幾天前就將家中存糧送給街坊鄰居,看見門前水缸結(jié)的薄冰,似是憐惜,給它也找了個蓋子叩上。
“娘娘開恩科,四海女子皆感念娘娘恩德,”宋幼安吐字幽幽,從袖口取出奏折,夾在指尖,折子被掐出淺淡凹痕,她的腔調(diào)愈發(fā)急促,所發(fā)之言也愈發(fā)大膽,“臣學(xué)圣人言,讀代相書,明世間理。臣是天下人的學(xué)子,理當(dāng)為天下疾苦而言,為臣子蒙受的不白之冤而鳴?!?
更是石破驚天的一句。
寧知弦一案早由圣上定奪,朱筆親批,豈容你一個小小女官再多置喙,只怕傳出去就會被御史大夫參一本“大不敬”。
寧纖筠不堪在意:“讓我瞧瞧‘我的門生’?!?
門生,不是你一句輕飄飄就定下來的。
比之京中貴女,宋幼安或許生得并沒有那么漂亮,但在官場上也足夠了。杏眼柳眉,瞳子也是無比漆黑,她總是垂著眼,不讓人輕易看出她到底在想什么。
蒼青色官袍,官五品。
是個膽氣十足的。
寧纖筠目光在宋知安身上打轉(zhuǎn),落在她的領(lǐng)口處,恩科開得急,制造局匆忙之下趕制出一批官服未免有些粗陋。
在寧纖筠的授意之下,侍女接過宋幼安的折子,宋幼安彎腰呈上,時常漿洗衣物的十指粗糲不堪,日子冷起來,連帶指節(jié)上都生出幾個青紫瘡口。
“我何故信你,”寧纖筠只是稍稍掃上幾眼折子,便將其狠狠丟在地上,她臉上保養(yǎng)得宜,絲毫看不出歲月磋磨的痕跡,“憑你一腔不知所謂的熱血,還是幾句沒有來由的壯志豪言?!?
書頁嘩啦翻開,在空中劃出流暢的弧度,折子的厚角率先砸在宋幼安的額角。
起先是皮肉劃開的動靜,血水從中滲出幾許,宋幼安渾不在意,將折子收攏折好,氣度自如,沒有慌張也沒有膽顫。
既然做得,何故后怕。
更何況她今天早已做足了準備。
她直直盯著寧纖筠,知道自己此舉冒犯至極。
“臣自小家境貧寒,父親早逝?!?
宋幼安自顧自談起,她臉上的傷口并不大,沒多久便也止住,可還是順著她的臉頰滾落,從她的眉毛上攀援而下,又從眼角經(jīng)過,堪堪停在那里。
她的聲音極輕,仿佛風(fēng)一吹就散了。
寧纖筠招的一批女官之中,雖說憑才學(xué)資歷錄用,可大多都是家世顯赫者,再不濟家里也是個小官,只有寥寥幾人生于微寒,宋幼安就是其中一位。
按理來說,這種人更應(yīng)愛惜羽毛,輕易不要讓自己身處爭議之中,這于她官身不利。
“小娘病重,臣欲求醫(yī),路過城南的那間鋪子時,一匹瘋馬突然出現(xiàn)在鬧市,是寧小公子一舉奪過瘋馬的韁繩,眼見瘋馬要踏上一幼女,也是寧小公子手起刀落了結(jié)瘋馬,同時被瘋馬狠狠摔下?!?
是有這回事,當(dāng)時念在骨肉之情,寧纖筠請?zhí)t(yī)為寧知弦療傷,事后太醫(yī)告訴她,寧知弦腰間落了傷,怕是難以痊愈,若是習(xí)武拿槍,必定也比旁人艱辛百倍。
也好,她當(dāng)時想了想,讓寧知弦一輩子做個富家公子也不是不可。
她也養(yǎng)得起這個侄子。
寧纖筠嗤笑一聲,長眉豎起:“那又如何,人總是會變的,有小德而無大義?!?
宋幼安抬頭,字字鄭重,她像把緊繃的弓:“娘娘,寧小公子不是?!?
她擲地有聲,語氣太過平淡,連詰問聲都顯得不那么尖銳,這把弓終于被射出去。
銳利且執(zhí)著,對著貴妃椅上的寧纖筠,更是對著天下愚昧之人。
“本宮怎么想與你何干,”寧纖筠無端生出怒意,不知是不是被宋幼安刺激到,“若是我不準,你的下場。”
再明顯不過了,若是寧纖筠允了,舊事重啟,從中尋出些蛛絲馬跡估計也是難,事成后圣上的顏面擱在哪,沒成,御史的參奏就夠宋幼安喝上一壺。若是不允,此番舉動早就觸怒了寧纖筠,只怕是今后仕途無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