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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成嶼恍惚之中不慎摔下樓梯,【額頭上的血糊住了眼睛,推開自顧不暇卻伸手來扶我的x,模糊地看到樓梯上依然看不出什么情緒的兒子,我覺得我像是摔在一地的頹唐之中,恨極了。】
后來不知情的鄰居揣度成嶼臉上的傷勢,成嶼默認(rèn)了那個“家暴”的臆測,夢夢拽著他的褲腿央求:“你解釋呀,你為什么不解釋呢,不是這樣的爸爸沒有打你!”
【人群散開,我知道這種話題的傳播速度會有多快,當(dāng)時心里一空,覺得解脫在即。
二十年之后我才意識到,從那一刻起,一切都晚了。】
后來成嶼得償所愿,離婚,再嫁盧懷嶸。
即使這個人是自己的父親,盧縉堯也不得不承認(rèn),他面對白紙一行一行地陳情自己的懺悔,終其目的不過是為自己開脫。
可是他在最后又這樣寫道:
【x用自己的第一份工資送我一支鋼筆,我用它考試,得到了心儀的工作,后來這只鋼筆被夢夢帶走了。
路過武警部隊的大院兒,我駐足看跑步的青年,每一個都像x,每一個也都不是他。
x曾留給我的最值得我珍惜的夢夢,也被我弄丟了。
x從未說過他恨我,也從未要我后悔,卻用一種極其平和溫柔的方式叫我終生不得解脫,我時常在生活的細(xì)枝末節(jié)里被巨大的失落擊中。
每個放空的當(dāng)下我都被自己告知,你永遠(yuǎn)地失去生命中最可貴的東西了。】
那次沖擊沒有給盧家?guī)矶啻蟮膿p失,生活似乎一切如常,盧縉堯卻知道,不一樣了。
他知道父親心心念念的“夢夢”,也知道盧懷嶸在成嶼之外交往著形形色色的漂亮男孩。曾經(jīng)以為自己是這個家最無辜的那一個,他不過是被成嶼的愛保護(hù)得太過天真遲鈍。現(xiàn)在卻恍然明白,成嶼對他的愛,有一份本該是“夢夢”的。
這一家人各自背負(fù)著情感中高筑的債臺,佯裝風(fēng)輕云淡,父慈子孝。
盧縉堯隔著兩個座位在崔小動身邊坐下。
“你想說什么。”
“我父親一直都很歉疚,他很牽掛孟先生。”
崔小動兀自嘆了口氣,如果盧縉堯想對他說的還是這些他們自欺欺人的感動,他現(xiàn)在就想離開了。
“我很早就知道‘夢夢’。”盧縉堯聲音有一些淚意,“我爸常常不在家,打雷的時候我很怕,就纏著我父親一起睡。他說到‘夢夢’也很不喜歡下雨天,打雷的時候也會害怕,我問他誰是‘夢夢’,他沒有避諱告訴我那也是他的小孩,還給我看了照片。”
盧縉堯說到雨天的時候,崔小動第一次轉(zhuǎn)過臉正眼看他,或許盧縉堯說的是真的。
孟柯不喜歡下雨天,一到雨天容易失眠。可是沒有父親庇護(hù)的那些年里,孟柯已經(jīng)成長為可以在雷聲大作時捂住泊亦耳朵的爸爸了。
盧縉堯遞過來一個手機(jī)。
“無論換多少個手機(jī),父親一直保存著這些照片。”
崔小動接過手機(jī),抬眼看了看盧縉堯誠懇的神色,點開相冊。
一張張照片躍然眼前的時候,他忽然覺得眼睛有點發(fā)燙。
這些照片早到孟柯幼兒園入園照,小學(xué)家校聯(lián)系本上的證件照,父親那一欄還寫著“成嶼”,“孟修”,那個時候的小孟柯還是會對著鏡頭天真地笑的。
再后來是很漫長的一段缺席,一轉(zhuǎn)眼孟柯已經(jīng)是穿著校服的高中男孩了。
很明顯是位于校門外的一張偷拍,距離遠(yuǎn)遠(yuǎn)地,像素差到看不清孟柯臉上的表情,成嶼卻依然珍藏至今。
后面的照片都是在醫(yī)院拍的,在工作場合穿著白大褂的孟柯,或是走在長廊里,或是坐在診室里。經(jīng)過十多年的更迭,手機(jī)像素越發(fā)清晰,崔小動卻能直觀地感受到,一張張照片的距離越來越遠(yuǎn)。其中有一張,孟柯大概感覺到對著自己的鏡頭,找尋之間蹙著眉頭,成嶼大抵也一瞬間慌了神,手抖,鏡頭失了焦。
一位父親,只敢神態(tài)卑微地,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自己的孩子。
崔小動胸膛里狠狠地絞轉(zhuǎn)著痛。
“我問我父親,你這么想他,為什么不告訴他呢。”
“父親說,不能去,我對他犯過錯。他恨我,也怕我。”
“這些照片,能傳我一份么?”崔小動把手機(jī)還給盧縉堯,點開自己手機(jī)的藍(lán)牙傳輸,接收了傳送請求,照片一張一張地輸入,他也從傳輸id知道了這個人的名字,“盧縉堯”。
崔小動放大再放大孟柯蹙眉的那張,輕輕撫著他糾結(jié)的眉毛。
“我想說的就是這些了。”盧縉堯低著頭,“我承認(rèn)我的私心,只有把這些說出來,好像才把這些年原本應(yīng)該屬于孟先生,卻被我占著的東西,還給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