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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腳步,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子彤的眼神,那里沒有多馀的情緒,只有一種不習慣被拒絕的堅定。
「我想看看你家那隻烏龜還在不在。」
「……牠現在吃得比我還多。」白嵐嘴角動了動,沒有說不。
子彤轉頭用手機傳訊息給劉殷風,打字聲輕微但很快:「今天去同學家寫作業,會過夜,明天早上回來。」
訊息已讀。他松了口氣,像是完成一場協商。
到了白家,阿公正拿著菜刀在廚房剁豬腳,聲音震得整個灶臺都在回音。
「我回來了,」白嵐脫鞋進門,語氣平常,「今天有朋友一起來喔。」
阿公探出頭來,皺著眉瞄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卻彷彿瞥見什么了不得的東西。
子彤低頭鞠了個九十度的躬,「您好,我是劉子彤。」
「……啊。」阿公一手扶著門框,彷彿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他倒退了三步,像是視線無法相信這孩子的長相。他嘴唇顫了下,像要罵什么,卻硬生生吞回去。
白嵐立刻上前一步,用平常去便利商店買可樂的語氣介紹:「阿公~這我同學啦,叫劉子彤,我們一起寫作業,暑假也有一起打工!」
「喔喔??好好好、同學喔、好喔??」阿公眼神明顯還沒回神,像看到劉殷風那張青春版本的臉從時光里偷跑出來。
他裝作若無其事地轉身回廚房,菜刀聲隔了三拍才繼續剁。
整晚他都沒多說話,只偶爾冒出一句:「要不要吃龍眼?」或者「電風扇太冷就關掉」,完全像個和藹又不太多話的老爺爺。子彤彬彬有禮地應對,乖得讓人懷疑這是不是偽裝過頭的精靈。
夜里風有點大,窗簾偶爾被吹起一角。白嵐幫他拿出一件乾凈的灰白色t恤:「我沒有你那么小件,這件你先穿。」
子彤沒說話,只在洗完澡后安靜地套上那件衣服。領口微寬,袖子稍長,衣襬垂到他大腿一半。
「像不像被你衣服吞掉了?」
「……你太瘦了。」白嵐坐在床邊,用毛巾擦著頭發。
夜燈微亮,天花板上的小投影機打出一圈淡淡的星星圖案,是小時候阿公裝的,說是「讓房子里也能有天光」。
「你家跟你敘述里的一模一樣,」子彤拉起膝蓋坐進床墊角落,「跟你一樣。」
「哪有……」白嵐輕聲說,卻沒接下去。
他們沒有再談語災,也沒有提夢里那個黃色笑臉怎么消失的,只是各自窩在薄毯下,任影子在天花板的星星里緩慢漂浮,彷彿那也是某種安穩。
但就在子彤回家的第二天早上,白嵐才剛伸個懶腰,便被阿公手上的拖鞋精準命中后腦勺。
「你是不是腦子壞掉!?」阿公氣到爆走,「你知道那孩子長得像誰嗎?你帶他進來?!還說是你同學?!」
「是同學沒錯啊!」白嵐抱頭閃躲,「阿公你冷靜點,他不是——」
「不是你個頭!你以為我老眼昏花嗎?那小孩一開口我差點以為自己走回二十年前!」
「……可是他沒做什么壞事啊……」白嵐小聲抗議。
「我怕他不是要做壞事,是你腦袋先出事!你要不要乾脆去投胎做他弟算了!」
拖鞋又飛了一次,這次砸到冰箱門。
「你干嘛招惹劉家的人喔死猴孩子!」老人家氣得鬍子都翹起來,「幾百年前我們同源你知不知道啦!」
「哇恩災啦!我不知道啦阿公!」白嵐邊跑邊護頭,「啊你又沒有交代啊!」
「我以為沒這么好遇到咩!」阿公氣到臉紅脖子粗,「連那個劉殷風你也敢叫叔!你是嫌我們家不夠靈異是不是!」
白嵐停下腳步,傻傻地歪頭:「他真的滿像叔欸。雖然是那種沉默寡言、內建低氣壓的叔叔,但其實??還不錯啊?」
「??」阿公氣得啞口無言,最后只狠狠戳他腦門,「你給我少帶東西去劉家,那不是吃點心的地方,是吃命的地方!你如果出事,我是要去哪里跟祖先交代?」
白嵐撓撓頭,想起劉殷風幫子彤擦嘴角那一幕,又想起那頂快掉進池塘的企鵝帽被接住的畫面,笑了:「可是阿公,那里現在有一點點像我家了欸。」
他被追著打到院子角落,滿臉苦笑地擋著掃把:「阿公你不要這樣啦!他又不是殷風叔——」
「你知不知道,劉殷風當年是怎么讓人……」阿公氣喘吁吁,聲音低沉下來。
「他當年讀大學的時候,有人非法用他在語神測試中留下的血液樣本——要復製他的大腦語言機能。我那時候也沒多想,還以為是什么機構在做學術研究。」
阿公轉頭看向窗外的老樹。
「等劉殷風知道的時候,那些資料早已流出去,被黑市倒賣好幾輪。他一句話都沒多說,直接飛去瑞士,把整間非法研究室連同負責的人員交給了傭兵。他們那天晚上整棟樓就炸了,連個影子都沒留下。」
「……然后劉家怎么辦?」
「他跟劉家撕破臉了啊。說是他們當年默許留樣,是這一切的起點。」阿公語氣突然冷下來,「你現在帶了這個人回來,我不是說他不好……我知道你也不是笨人。但你要知道這個姓劉的名字,是有多少仇家、多少秘密跟代價才換來的。」
白嵐低頭良久,才輕聲回:「……他沒做錯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他只是個想寫作業、努力記單字的人而已。」
「就怕他什么時候不是了。」阿公嘆了口氣,終于收起掃把,「我老了,不會再做什么。但你要記住,這世上最危險的東西,不是壞人,是那種『曾經被當工具造出來,卻還想成為人』的傢伙——因為他們不知道,到底該活得像誰。」
夜里風有些涼,白嵐蹲在廊下剝花生,手指動作明顯不順。
阿公坐在旁邊椅子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問:
「那個子彤,是劉殷風的誰?」
白嵐垂下眼,慢慢說:「……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喊他爸。」
「喊他爸啊……」阿公低低重復一句,隨即嘆了口氣,手中的煙頭在煙灰缸邊沿一震一震地磕著,「大概是劉家的私生子吧。殷風那種人……唉,有他的路。」
白嵐咬了咬下唇,還是開口:「他真的不像什么問題人物,他??很乖。」
「你啊,怎么挑誰都挑到這種命硬的。」阿公搖頭,「不過,既然都交往了,斷交也來不及,就像平常那樣相處就好。」
白嵐抬起眼看著他,嘴唇微張,像是想說什么,最終還是沒出聲。
阿公站起身,拍了拍腰間的舊布袋:「他那邊的事我會去祖輩那邊打聽打聽,看還有沒有誰知道點內情。你啊,別自作聰明去挖人家的過去,那是刀口上繡花,傷的是你自己。」
白嵐點了點頭,手中花生已經剝了一大堆,卻沒吃半顆。
風輕輕拂過屋簷,樹影在瓦上搖動,像是那些說不清、查不明的往事也隨風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