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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鄭俠冷哼一聲,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云濟尷尬不已,只能再三作揖,和彌心拜別。
“施粥啦!施粥啦!”只聽一陣鑼響,城門外的數百上千難民一擁而上,將粥棚團團圍住,然后又在衙差的斥責下排起了隊。前面幾個面黃肌瘦的窮漢,很快領到了窩頭和粥,也顧不上燙嘴,就開始狼吞虎咽。
一個痢痢頭的漢子三兩口喝完熱粥,吧唧嘴道:“奶奶的!高家可真他娘的不是東西,這粥比昨天還稀,窩頭能當榔頭使!”
“你懂個屁!”他身邊一個老頭伸著舌頭將碗底舔得干干凈凈,“老高家施粥,十斤米能摻兩斤沙,還有半斤老鼠屎。今天的粥干凈多了,看著是比以前稀了,但米量還是差不多!”
“是這么個理!”痢痢頭也急忙伸舌頭舔著碗底。
云濟聽著這兩人說話,心生奇怪,忽然聽見不遠處的樹林中有人吵了起來。鄭俠見狀便道:“莫不是有人搶別人的吃食?走,咱快去看看!”
他們趕到野樹林,卻見一名婦人抱著個七八歲的孩子,正自慟哭:“娃啊!你怎么啦?娃啊……”她懷中的孩子穿著單薄的破爛衣衫,身子骨瘦如柴,肚子卻高高鼓起。一名窮郎中伸手解開那孩子的衣衫,露出鼓脹的肚皮,伸手一摸,硬得跟石頭一般。
郎中再撥開孩子的嘴,看了看舌頭,又翻了翻眼瞼,終于嘆氣道:“大嫂,這孩子撐不過去了,節哀順變吧。”
婦人臉色一變,伸手來抓郎中:“李先生!俺用的是你教俺的法子,每日用粥中的米,再加一點觀音土,搓成兩個核桃大小的團子給娃吃。你當時說過的,他可以平平安安度過這一年……”
郎中搖頭道:“觀音土是能飽腹,但吃得多了,終究難逃一死。按照我給你說的劑量,你這娃兒還能多撐兩日,好歹活過元日,可……你眼睛不好使,定是將觀音土放得多了。”
“胡說!你胡說!”那婦人尖聲大叫,伸手在地上摸索,好不容易抓到一只破碗,將它遞給郎中看,“李先生!俺眼睛是看不清了,手腳上可不糊涂,這是壽光侯府施的粥,俺只喝了清水,米粒一顆都沒舍得吃,都給俺娃捏了米團子啊!你……你這庸醫,還俺娃兒命來!”
“我行醫多年,豈會看錯?”眼見她如瘋如癡,郎中連連退開幾步,再次嘆了口氣,轉身去了。
周圍的窮人哪里顧得上他人的悲苦,也都紛紛散了,只剩下那婦人抱著垂死的孩子,無助地哭號:“娃兒呀!為何你死了,娘還在?娘眼睛瞎了,又不認字,連墓碑都立不了哇……”
陡然見到這人間慘劇,云濟等人均覺心頭發堵,鄭俠邁步而出:“這位大嫂,你娃兒叫甚名字,我來為他寫碑!”
那婦人嗓子已經哭得啞了,干號道:“俺夫家姓王,娃兒便叫娃兒,又有甚名字?”
鄭俠聽罷,心頭沉甸甸地難受。魯千手尋來一截枯木,掏出斧頭鋸子來,沒片刻工夫,就截成了一塊墓碑。鄭俠取出筆墨,在上面寫下“王娃兒之墓”五個字,又用小字寫了卒年,再抬頭時,已經雙目紅腫,熱淚奪眶而出。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眼見百姓過得這般凄苦,偏偏無能為力,我鄭俠真是愧對朝廷給的俸祿!”鄭俠掩袖抹去淚水,將墓碑放在那婦人身邊,久久不肯離去。
“介夫,時日不早,咱們快快回去吧。”云濟輕拍鄭俠后背,不知如何勸慰。
鄭俠轉身對著云濟,雙眸中布滿血絲,嘶啞著嗓子道:“知白!以前我只覺和你肝膽相照,意氣相投,沒想到你竟是如此麻木不仁之輩!飛荷雖然身份低賤,但也是一條人命,他們沆瀣一氣,借中邪一說,就替高大衙內遮掩過去,你居然視而不見!”
“不是視而不見,而是再三權衡。”云濟解釋道,“彌心先生出了這個主意,我心中又是欽佩,又覺感激。即便咱們繼續追究,高家只需咬定了中邪之說,我們也沒法讓高公潔伏法。可那些被拐來的婢女就可憐了,原本她們只是淪落在高家,替人為奴為婢,若我們將事情鬧大,惹起外戚和文臣的紛爭,高家為了自保,會怎么處理那些奴婢?”
鄭俠沒有答話,等著云濟細說緣由。
“咱們來調查拐賣案,高士毅這等奸猾,不會看不出來。他要防咱們拿此事做文章,必會先清理露出的尾巴,以他這等心腸手段,一旦當真和官府沖突,咱們別想再見到這八名婢女了。”
云濟此言一出,其他人均是心頭一寒。
“這就是你的‘再三權衡’?”鄭俠怒道,“這可是人命案,豈能這么‘權衡利弊’?你們將宋律王法當作什么了,一筆交易嗎?”
云濟像是想到了什么,嘆息道:“當然不能是交易,只是當人命和法規有沖突時,就不得不權衡,不得不做出抉擇。”
“所以你的選擇就是背棄法規?”鄭俠盯著云濟,冷嘲熱諷道,“知白啊知白!你可知我何等失望?你在司天監為官,拜了沈制誥為師,又有王巡使待你如子,養尊處優,沒挨過餓,沒受過饑,如何能體會人間苦難?是了,我想起來了,你之所以不能考進士,就因為你爹違紀枉法!看來你背棄法規,權衡什么利弊,竟是祖傳的!”
這番話仿佛一把利劍,狠狠扎入云濟心頭。
“介夫!”云濟臉色煞白,踉蹌著后退兩步,伸手扶住馬背,澀聲道,“介夫,你竟這般想我嗎?你剛毅正直,我向來敬你如兄,家父的事我從不曾對別人說過,你可知為何?人命關天啊!當人命和法度只能二選其一時,難道不得權衡一二嗎?”
鄭俠話一出口,也覺太過傷人,心中微微后悔:“你爹……”
云濟倚著馬車車輪坐下,望著冬日荒蕪的農田,終于講述出一段他不肯吐露的往事。
第七章 彩戲法
云濟自幼喪母,和父親云深一起生活。云深是京郊遞鋪一名傳遞文書的鋪兵。云濟九歲時,云深在一次呈送馬遞21進京途中碰上一場火災。京中街巷屋舍都是木制的,每次火起都讓軍巡鋪和潛火隊心驚肉跳。云深有遞送任務在身,本不該多管閑事,但就在他路過時,聽見火場中有人呼救。
呼救聲傳出的位置,是一家已經燒了大半的酒樓。眾多潛火兵都去了街巷另一頭,那邊屋舍相連,火情更為緊急,就連民眾也都自發去那邊救火了。附近沒有其他人,若放著酒樓中呼救聲不管,便等若見死不救。
按照規章,任何事都不能耽誤馬遞,但云深稍作權衡,還是沖進了火場。
呼救的是名潛火兵,大腿被一截坍塌的橫梁壓著,一時動彈不得。場中煙氣滾滾,潛火兵身披的防虞蓑衣已經破爛,露出灰黑一片的火背心22。火背心里,竟還裹著一只被煙氣毒暈的貍貓。
見有人進來,潛火兵不由大喜過望。云深二話不說,尋了根未燒完的椽子,拼盡全力將壓在潛火兵身上的橫梁撬開。潛火兵掙脫出雙腿,艱難站起身來,扶著云深的肩膀,一瘸一拐逃出火場。
脫離險境后,潛火兵癱躺在地上:“兄弟仗義,敢問高姓大名?”
“什么大名不大名,鄙人……”云深話說到一半,臉上表情突然一僵。他剛剛伸手往懷中一摸,裝信件的匣子竟然不見了。
云深渾身一個激靈,他在沖入火場前,還專門將信匣往懷中穩了穩,只能是丟在火場里了。
“兄弟,你……”潛火兵喘著粗氣,目瞪口呆地看著云深再度沖進火場。
過不多久,云深狼狽不堪地從火場出來,頭發和衣服焦黑,卻渾然不覺。他手里拿著燒了一半的信匣,失魂落魄地走到潛火兵身前,突然站立不穩,向前撲倒在地。
潛火兵驚叫一聲,這才看見他后背上觸目驚心的燒傷。眼見云深跌倒后再無力站起,潛火兵想要去扶,但自己也受了過多煙熏,才一起身,就覺頭暈目眩,頓時昏迷不醒。
第二日,云深從一家醫館醒來,顧不得傷勢,連忙去查看盛放馬遞的信匣。
撥開燒損嚴重的半截匣蓋,里面只剩一絲灰燼,云深不由面色一片慘白。
身為呈送馬遞的遞鋪鋪兵,他受到的訓誡不下百遍——馬遞一日三百里,稍有耽擱遲滯,都會被再三責問,如今竟然在自己手中損毀,這是何等罪責?
渾渾噩噩中,云深趕到宮城,向通進司匯報,而后失魂落魄般回到家。
他和兒子就住在遞鋪分的一間不足六尺見方的屋舍里,床只三尺寬,兒子每晚只能擠在他懷里入睡。經年累月之下,床架已經松垮,每次翻身都“咯吱”作響,也不知哪日就會塌了,他想要修一修,但還沒來得及請木匠。床上只有一張重衾,年紀比兒子還大,已經又硬又薄,去年冬天兒子接連兩次發燒,多半就是被子太薄著了涼。他打算給兒子換衾芯,但賣木棉的小經濟這幾日一直沒上門。兒子天性愛學,遞鋪的書早被他翻完了,上次有位住宿的官人夜讀《范文正公文集》,兒子聽得十分振奮,卻只能巴巴看著,前幾日他才打聽到孫老二那里可租到坊印本,可還沒來得及去找……
聽著兒子細細的鼾聲,云深躺在床上沒能入睡,對兒子的虧欠就像被單上大大小小的補丁,一層疊著一層,怎么數都數不清。
翌日,官府來人將云深帶走;又隔二十余日,被關押多日的云深終于等來判決,被刺配延州。雖說信件是因為救人被毀,但法不容情,責罰比想象中還要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