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字無悔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侯爺……”那胖鐺頭一臉委屈,“劉管事敲著鑼,打著鼓,非要半夜點卯,片刻都不許耽擱。俺剛崴了腳,傷了手,都來不及處理,也只能一瘸一拐趕過來,根本來不及提醒后面的人。定是張二匣子那王八羔子,臺階壞了沒修好,就撂在那里不管,連釘子撒了一地都沒收拾!周邊黑燈瞎火,劉管事催得急,俺們才一個接一個都著了道。”
劉管事面色黑沉:“怎么說話呢?什么叫我催得急,難不成還能怪我?”
“都給老子閉嘴!”高士毅呵斥一聲,轉頭向于松說道,“情況就是如此,現在傷了腳、傷了手的有十數人之多,依于縣尊看,該怎么查?”
于松一籌莫展,雙眸不由自主向云濟瞥了過去。高公凈也一臉幸災樂禍,不懷好意地看著云濟。
狄鐘見他們這副表情,不由擔心起來,這些人接二連三傷了手腳,絕非意外,必是有人事先預謀,故意混淆視聽。
卻見云濟臉上掠過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問高大衙內身后的艾艾:“小姑娘,還好你力氣大,推著四輪車居然也能下臺階,比這幫家丁厲害多了。否則崴了腳,栽了跟頭可就不好嘍!”
艾艾沒料到他突然向自己發問,張口結舌道:“我……我……”
高公潔接過話道:“云教授說笑了,艾艾如何推得動四輪車下臺階?我們知道有臺階,特意繞了遠路。”
“那真是吉人天相!若非繞了遠路,后果當真不堪設想。”云濟一臉慶幸,而后又蹙起眉頭,“可這臺階是怎么壞的呢?為何早不壞,晚不壞,恰巧家丁應卯時,它便壞了?”
此言一出,眾人靜默稍許,又是那胖鐺頭最先叫嚷起來,他指著一個黑瘦漢子道:“張二匣子,俺就問是不是你?馬上就元日了,壞了的東西還沒補完?”
那張二匣子又干又瘦,哭喪著臉:“小人……不能都怪小人……小人大晚上還在點著蠟修臺階。這么大個莊子,家具、木器處處都有破損,就小人一個木匠,哪里干得過來?”
眼見這兩人吵得不可開交,劉管事急忙呵斥制止,卻聽云濟的聲音道:“這是什么?”
眾人紛紛側目,卻見云濟俯身在屋舍門前,從門框處找出一片布條:“快看!這定是兇手身上留下來的,應該是當時跑得匆忙,被門框上的釘子撕了下來……兇手就在咱們這些人當中,破衣服肯定還來不及換,這便是最大的破綻!”
他話音一落,院中眾人先是一愣,接著一陣騷亂,一時間議論紛紛。于松心中好奇,上前從云濟手中接過布條,盯著瞧了半晌,又愕然看著云濟的衣角:“云教授,這布條不是從你身上撕下來的嗎?你瞧,你這衣角破了口子。”
云濟低頭一看,訕訕笑道:“定是剛才搜尋線索的時候,不慎被撕下來的。怪我怪我,沒弄清楚便大呼小叫,鬧了個大笑話。”
于松臉上掠過一絲疑惑,卻終究沒有說什么。倒是狄鐘悄然湊近,輕聲問道:“云教授,布條都能弄錯,這可不像你啊!”
這布條當然不是云濟弄錯了,而是他有意為之。方才他說這布條是兇手最大的破綻時,所有人都在東張西望,又是好奇,又是茫然。只有高公潔不曾看別人,而是低頭去看自己的衣角。如此一來,兇手是誰便呼之欲出。
云濟將方才的試探解釋了一遍,狄鐘頓時激動不已,正想挺身將兇手揪出,云濟突然伸手拽住他:“別急,剛才只是打草驚蛇。雖已知道兇手是誰,但一來這并非真憑實據,不可能靠這點蛛絲馬跡就給高家衙內定罪;二來堂堂大衙內居然親自刺殺一個丫環,這等事太過離譜,其中必有緣由,咱們繼續看戲便是!”狄鐘明白過來,悄然點頭。
“來人,先將這個院子封鎖起來,其他閑雜人等都散了吧!”于松安排一班衙役封住院子,其他人漸次散去。
因為已是深更半夜,以不便另尋住處為由,云濟等人暫時借住在高府。好在馬上要過年,高家的客房雖然簡陋,卻收拾得甚是干凈。
不料剛睡下不久,又橫生波折。只聽見后院一陣鑼響,有人大喊:“不好了!快捉賊啊!有賊人來府上偷東西啦!”
云濟急忙穿衣出門,除了狄依依還在昏睡,狄鐘等人都紛紛從屋舍中跑出。各人相視一眼,云濟嫌魯千手嘴碎話多,怕他不慎在高家眾人面前說漏他們的來意,就讓他留下守護狄依依,自己和狄鐘等人向后院趕去。
以劉管事為首的幾名管事,還有幾個當值護院都到了高士毅所居的小院,其余家丁廝役擠在小院門外,卻不敢擅入,還將云濟等人也攔在了外面。
陳留知縣于松并未走遠,就又被高府的鑼聲驚動,率領一干衙役皂吏匆匆趕回。高士毅從院中迎出,咬牙切齒道:“于縣尊,還需你多多費心,一定要將賊人捉拿歸案!”
“怎么回事?”于松前腳出了高府的門,后腳又收到報案,只得重新趕回來。他和高士毅攜手進了院子,云濟等人與衙役皂吏一起,緊緊跟在后面。
高士毅的臥房中一片凌亂——里墻邊是一張帳床,三面有圍子,帳簾左邊一半卷起,右邊一半垂落在地;正中則是一張圍子榻,繪著福祿壽三星圖;榻前一張黑漆細腿長桌斜在一邊,桌前一架大屏風被推倒在側,一張黑漆束腰書案壓在屏風上,筆墨紙硯散落一地;另有一只被打翻的藥罐,白色粉末灑了一地,藥罐上寫著“大悲散”三個字。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只極精致的紅漆棗木匣子,敞開著橫陳在地上,里面空空如也。
“瞧瞧,那賊人真是可惡至極。大過年的,剛倒換的上百顆金豆子,就放在這匣子里,竟然被席卷一空!”高士毅心疼得老淚橫流,“真的就只一會兒工夫!飛荷出事之前,我還在這屋里服藥,聽聞飛荷被殺,急忙更衣趕去查看。貼身的隨從和值守的護院,都跟著我離開了。誰料那該死的賊人乘虛而入,將這里的細軟洗劫一空,我回到這里,見到的便是這般模樣。”
高公凈滿臉憤然:“這分明就是調虎離山!賊人知道父親這邊防衛森嚴,要偷東西比登天還難,于是闖進家奴的房間,殺死了可憐的飛荷,引得全府震動。趁著家丁們都被召喚過去,賊人堂而皇之地潛入腹地,把錢財都盜走了……要不是你們非要排查所有男丁,把人都調走了,豈會發生這等事?”
狄鐘道:“聽二衙內的意思,是在責怪于縣尊多管閑事了?”
“豈敢?”高公凈道,“于縣尊牧守一方,乃是咱陳留百姓的幸事。高家的小事,勞動于縣尊大駕親來調查,高家闔府上下感激不盡。只是賊人可恨,鉆了空子。”
于松咳嗽一聲,臉色發黑:“本官方才問案時,已著人看守高家各門,怎可能會有賊人作亂?”
“或許賊人從角門偷偷進出,值守者難免疏忽,也未可知!”劉管事道,“如今世道不太平,城外足有上千災民。俗話說‘窮生奸計,富長良心’。這幫泥腿子草一樣低賤,早就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連兒子都能換米吃,還有什么事情干不出來?”
趁著他們說話,云濟左右環顧,突然插了一句:“侯爺,那柜子里有什么?怎么柜門上掛著一把大鎖?”
圍子榻旁邊,還有一只檀木柜,柜子上刻著福祿壽三星圖,福星拿著“福”字,祿星捧著金元寶,壽星托著壽桃。那祿星竟比福星和壽星胖出一大圈。柜子門上,掛著一把銅黃色大鎖。
高士毅一愣,轉頭往檀木柜掃了一眼:“這個……這柜子乃是本侯專門請人打造的,用來擺放一些私藏。”
“侯爺的私人珍藏,必定價值不菲,遠非那些金豆子可比,難道就不擔心被那賊人偷了嗎?”
“這……”高士毅笑道,“哈哈哈!云教授說笑了。本侯這把鎖,乃是最有名的鎖匠‘椒圖王’所制。若無鑰匙,莫說尋常賊人,即便是‘椒圖王’自己,不用個一天時間也絕對打不開!我離開此地不過半個時辰,那賊人就算有再大的本事,對這把鎖也是束手無策。”
云濟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那倒是小生多慮了。”
見他退了下來,狄鐘連忙湊過去小聲問詢:“云教授,有什么可疑的嗎?”
云濟小聲道:“若是你家里招了賊,許多財物被盜,又被翻得亂七八糟,你第一反應是什么?”
“報官?”
云濟搖了搖頭:“如果是我,一定會先查清損失,而后才會想到報官。那柜子中藏著高士毅收藏的寶貝,價值遠在失竊的金子之上。他發現家中被盜,不去確認柜子里的寶貝是否還在,只顧著到處跟人說自己丟了上百金豆子,還責怪我們排查家丁,導致賊人乘虛而入……這不合常理吧?”
在一旁的鄭俠也貼近二人,小聲道:“我的看法和知白一樣。人之行事,自有習性,即便對那把鎖再怎么放心,一旦遇了事,絕不會克制自身的本能。依照高士毅嗜財如命的性子,就算沒有賊人,他每日早晚都要將這些寶貝清點一遍,既然遭了盜竊,怎可能不管不顧?”
狄鐘沉聲道:“難道…這是他自己做的戲?只有這樣,才根本不會去檢查那些寶貝是否被盜!”
“不錯,狄兄果然慧眼如炬。”云濟目光中充滿贊許,“除此之外,還有其他跡象,也說明絕非真的遭遇了盜竊。”
“云教授這是在打趣我嗎?”狄鐘老臉一紅,不禁又湊近屋內,仔細看了一遍。
順著方才的思路一琢磨,狄鐘果然看出更多蹊蹺來——尋常人家的陳設,屏風在前,書案在中間,圍子榻又在書案后。這屏風向外倒,書案又壓在屏風上,說明是有人推倒了書案,書案又壓倒了屏風。若是如此,那書案上的筆墨,應該都翻倒在屏風上,而不是跌在另外一邊。除非是那人害怕筆墨弄臟了屏風,先將硯臺和墨汁丟在另外一邊,才去推倒的書案!
當然也有另一種可能,案犯先將書案上的筆墨紙硯都推了下去,掏空了紅漆棗木匣子中的金子,最后推倒了桌子和屏風。然而這就更古怪了,賊匪在人家里翻箱倒柜,是為了搜尋財物,既然已經卷走了金銀細軟,又何必再多此一舉,去推倒書案和屏風?
狄鐘心中頓時一片透徹。這樁盜竊案顯然是高士毅假造的,他之所以故弄玄虛,不外乎為了轉移眾人的注意,替真正的兇手脫罪。只怕他已經猜到殺死飛荷的真兇是自己的兒子,于是造了這樁盜竊案,想要將嫌疑引到城外的亂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