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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胡惜雪吃驚的樣子,狄鐘在旁邊道:“胡小娘莫要管她,別看她大大咧咧,成日酗酒,其實粗中有細,只愛吃小虧,從不上大當。詩詞歌賦也好,針繡女紅也罷,她都是拿搟面杖吹火——一竅不通,但要說兵法,她是狄家這一輩最厲害的。她自小就在家中演練兵法,自稱是大將軍,將我們當作小兵般頤指氣使……”
“廢話什么,還不把這醉鬼搬到屋里去?”狄依依臉色一擺,狄鐘身為兄長,卻如收到軍令一般,頓時一個激靈,連忙攙起云濟往里屋走去。
云濟醒來時,天色幽暗,萬籟無聲,已是深夜。
他起身下床,腳落在地上,踩到軟軟的羊毛毯,頓時明白過來,自己是在酒樓的房間。床前是一面山水屏風,淡淡的燈光隔著屏風透過來,云濟從側面繞過,卻見窗邊支著一張棗木矮幾,幾上亮著一盞蠟燭,狄依依正趴在幾前奮筆疾書,聽見身后響動,回頭向他看來。
云濟茫然看了看四周,終于意識到屋舍內只有他們孤男寡女兩人,頓時渾身如棉,冷汗涔涔。他渾身僵硬,不知所措,仿佛一只從老虎窩里醒來的兔子,連呼吸都不會了。
“你怎么了?”狄依依見他舉止怪異,起身近前查看。
眼見狄依依上前,云濟如見洪水猛獸,渾身猛然一抖,往后連退兩步。只聽“咣當”一聲,屏風被他撞倒在地,同時他腳下一絆,身軀往后跌出,屏風頓時被他撞破。
“都幾個時辰了,還沒醒酒嗎?”狄依依以為他是醉后站不穩(wěn),滿臉嫌棄地伸手來扶。云濟剛剛撐地起身,感到一只纖纖素手搭在肩頭,頓時如遭雷擊,兩腿一軟,再度跌倒在地。這下四肢酸麻,呼吸艱難,面皮轉眼間憋成醬紫色,心臟發(fā)狂跳動,仿佛要破胸而出。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狄鐘快步跑進屋:“什么事?怎么這么大響動?”見到屋內情形,急忙過來扶云濟。
屋內多出一人,云濟仿佛溺水之人被托出水面,終于喘上一口氣。他拼盡全力躲開狄依依的手,整個人向狄鐘那邊傾去,撐著狄鐘站起身,面色蒼白地道:“狄……狄九娘,勞……勞煩你離遠一些……”
狄依依后退兩步,又覺驚詫,又覺難堪:“不就碰你一下,怎么好像我有毒一樣?”
“對……對不?。⌒∩∩杂着陆印佑|女子……”云濟結結巴巴,喘著粗氣道,“這是老……老毛病了,小生也控……控制不住……”
見他滿頭大汗,狄依依又退后兩步。云濟果然好了些,待氣喘順了,才解釋道:“小生這毛病,身邊朋友都知曉的。和女子單獨同處一室,便如置身冰窟,又似貼近火爐,渾身不自在;若被女子靠近三尺之內,則汗如雨下,面色發(fā)紅;若被女子觸及身體,則心跳如鼓,呼吸困難?!?
他話一說完,狄鐘看他的目光就變了,如同看瀕死之人,滿臉都是同情。而狄依依臉上閃過一絲懷疑之色,繼而露出躍躍欲試的表情,向云濟近前一步。她一踏入三尺之內,云濟頓時渾身一顫,面色發(fā)白,踉蹌著后退。
“九娘,莫要欺負云教授!”狄鐘埋怨一句。狄依依若無其事地哂然一笑,后退一步。
云濟緩過一口氣,苦笑著搖搖頭,剛一邁足,腳下不慎踩到一物。狄依依大叫一聲:“哎喲!”就要撲上前來。云濟臉色大變,不禁渾身發(fā)抖,狄依依只得訕訕退后,抱怨道:“挪開你的豬蹄子!那是我耗盡心力才結集而成的《酒髓譜》,莫要給踩壞了!”
云濟低頭一看,腳下踩著的是一本書冊。他撿起后順手翻開,卻見里面一頁頁記錄著各大正店的名酒酒譜,豐樂樓的眉壽、和樂樓的瓊漿、遇仙樓的玉液、忻樂樓的仙醪、玉樓的玉醞、班樓的瓊波、潘樓的瓊液、千春樓的仙醇、中山園子的千日春、大桶張宅園子的仙、方宅園子的瓊酥、姜宅園子的羊羔、梁宅園子的美祿14……七十二家正店的名酒,居然無一遺漏。
“這是……這么多名酒的釀酒秘方,你從何處得來的?”云濟滿臉震驚,各家正店均以名酒為立店之本,釀酒秘方向來被視為機密,不想竟被匯聚于一冊。
狄依依一臉得意:“有位釀酒師父說‘曲乃酒之骨,料為酒之髓’。從五年前起,我就費盡功夫打探名酒秘方,哪家正店釀酒放什么正料輔料,君臣佐使用什么配比,都在這里記著!”
云濟恍然:“胡小娘說過,你們相識的原因,是你半夜去胡家偷酒喝,我看偷酒是幌子,偷秘方才是真吧?”
“這怎么能算是偷呢?”狄依依振振有詞,“酒乃天之美祿,那些酒家把釀酒方子藏著掖著,真是暴殄天物。本姑娘有心搜羅天下美酒佳釀的制法,只不過……兩年前我隨爹爹去延州那等苦寒之地,也曾嘗試按方子釀酒,偏偏怎么釀都不是這個味。譬如這姜宅園子的羊羔酒,每壇用嫩羊肉一斤五兩、杏仁四兩、木香三錢、米曲三兩、糯米十斤15。本姑娘記的方子無半點錯漏,偏偏釀出來的酒怪糟糟的?!?
“空有方子怎么行?除了曲、料,火候、手法等諸多細節(jié),非得釀酒師父秘傳不可。”云濟哭笑不得,他繞過狄依依走到桌邊,詫然問道,“這都好幾天了,你書還沒抄完?”
狄依依沒好氣道:“你倒說得輕巧,《女誡》《女論語》各十遍,哪有那么容易?”
“十遍而已,這有何難?”云濟甚是不解。
狄依依一時氣結,郁悶道:“若是抄什么詩詞倒也罷了,《女誡》《女論語》通篇都是三從四德,統(tǒng)統(tǒng)都是假圣人欺辱女子的鬼話!什么‘男以強為貴,女以弱為美’,什么‘夫不御婦,則威儀廢缺;婦不事夫,則義理墮闕’,這般厚顏無恥的荒唐言語,我看一句都氣得胸口疼,抄的時候若不多緩一緩,非得被惡心死不可!”
“我還有事找你辦呢,把時間耗費在抄書上怎么能成?”云濟嘆息一聲,“你還差幾遍,我來替你抄?!?
狄依依悶悶不樂:“我也想找人替我抄,可是字跡不一樣,別人一瞧就知端倪。”
“這個簡單?!痹茲闷鹱郎系乙酪缹懙臅?,一頁頁看了起來。細細看完一遍后,坐在桌前,提筆便寫。
狄依依走近兩步,在三尺外站定,見他寫的正是《女論語》中的一頁,字跡雖不秀美,卻筋骨崢嶸,透著一股豪氣,跟她的字簡直一模一樣。云濟初時還寫得慢,后來熟練了,寫得越來越快,而且還不出錯,比狄依依快了數(shù)倍不止。
“你還能模仿別人的字跡?”雖然不想承認,但云濟的本事,實在讓她咋舌不已。見他臉龐輪廓堅硬剛毅,額角細汗尚未消退,但聚精會神的模樣,還是讓她心頭一動:“這廝雖然一身怪毛病,但本事確實挺厲害,相貌倒也超群拔俗,難怪惜雪那般夸他,就是瘦了些…”
云濟一邊寫字,一邊說道:“我有個朋友米元章,書畫堪稱一絕,他擅仿別人的字體,又能從中體悟自己的書道。我就不行,我學誰像誰,唯獨出不了自己的字。元章向來崇拜蘇子瞻先生16。我曾仿子瞻先生字體,并用其口吻寫信給元章,本是開個玩笑,誰知他竟給子瞻先生回信,還將我的信一并寄到了杭州通判府,當時子瞻先生正任杭州通判?!?
蘇軾乃天下文人墨客中第一等的風流人物,聽到他的名字,連狄依依都眼睛一亮:“后來呢?你冒充子瞻先生寫信,他不生氣?”
“那倒沒有?!痹茲鷵u頭,“天下給子瞻先生寫信的文人墨客何其多也?先生見到元章寄去的信,還以為自己真的給他寫過信,于是回了信。米元章后回信說明真實情況,沒想到就此跟先生成了書友,還蒙先生指點書法?!?
狄依依聽得嘖嘖稱奇,心想這廝果真好本事,仿名家字體,居然能以假亂真,連子瞻先生本人都給騙了。
“子瞻先生知道內情后,對我的書法倒也頗有興趣,元章曾寄了幾篇我寫的詩文給他。先生看后十分惋惜,特地寄信給我,點評說我還在別人的字體里打轉,得走出自己的路,才能自成一家?!闭f到這里,云濟神色不由一黯。
“這已經(jīng)很了不起啦!”狄依依剛夸了他一句,突然又覺這不該是自己說的話,立馬俏臉一擺,“做人可別太貪心,能將經(jīng)義倒背如流,算學也驚世駭俗,還能模仿別人的筆跡——文人做到你這份上,已算登峰造極,你還不滿意,讓別人怎么活?”
云濟停住筆,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苦澀:“這是我的病,什么經(jīng)義文章,什么畫風字體,見過的便死活忘不了。先生給出的算題,我一看就知道結果是什么,有時候都算出來了,卻想不明白自己怎么算的?!?
見他一副痛苦模樣,狄依依都驚呆了,心想這人怎能臭美到這等地步。
云濟看了她一眼,一邊抄寫,一邊苦笑道:“我所說都是發(fā)自肺腑,你若體驗過,就會明白這實在是世上最折磨人的刑罰。你以為我是個學富五車的文人,其實我只是個活著的算盤?!?
“活著的算盤?”
云濟點頭:“我自幼愚鈍……”
“你這樣還自幼愚鈍?”
“不是想問題愚鈍,是感覺愚鈍。”云濟解釋道,“世間一切在我眼里,都不過是一堆數(shù)字而已?!峨蹰w序》也好,《岳陽樓記》也罷,對我來說,不是什么優(yōu)美的文章,而是一堆列隊成陣的文字,看過了,便自然而然記在心里,想改都改不了。”
“也就是你所謂的‘活著的算盤’?”
“嗯,我總喜歡算來算去,不喜歡那種……依靠感覺的物事。我能模仿歷代書法大家的字體,卻只是安常習故罷了,并不知它為何而美……子瞻先生曾說得精準,我字寫得再好,也是別人的字體,難脫匠氣;詩作得再多,也是堆砌的辭藻,索然無味。”
他說話間,手卻不停,很快將《女論語》抄完了一遍。此時他對狄依依的筆跡已經(jīng)了然于胸,《女論語》等文更是滾瓜爛熟,直接閉卷默寫,筆起筆落,如行云流水般寫了半個時辰。抬頭一看,狄鐘在一邊翻閱兵書,狄依依側躺在羊毛毯上,玉手支著額頭,鼻息輕輕起伏,早已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大亮,狄依依睜開眼睛,看到案幾上擺著《女誡》和《女論語》各十份,又有云濟寫的一張留言,讓她交差后去司天監(jiān)找他。狄依依不由大喜,洗漱完畢,將抄好的經(jīng)文遞送到皇后所在的正陽宮,頓覺卸去了身上枷鎖,連走路也輕快起來。
狄依依趕到司天監(jiān),云濟已經(jīng)備好了馬,指著身邊跟著的兩人道:“這是魯千手,這是張無舌,都是在司天監(jiān)當差的。先上馬,咱們路上說?!?
狄依依還沒搞清狀況,就莫名其妙地上了馬,看著云濟身邊那兩人:“他們的名字怎么這么奇怪?”
這兩人都二十來歲年紀,一個滿臉帶笑,一個面無表情。魯千手嘻嘻笑道:“不奇怪不奇怪!回小娘子,咱兩個在云教授手下當差,乃是歷算科的學生。至于這名字嘛……咱原名叫魯默,出身工匠世家,自小研習機關術,擅做一些奇技淫巧之物。這兩只手總是閑不下來,同時能做好幾樣事,是以得了個外號,喚作‘魯千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