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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玨捏勺的指骨頓住,不明所以。
崔母凄涼一笑:“是你小舅的頭七!你外祖父因你小舅之死,臥病在床,病入膏肓,可你沒半點心肝,竟還能喝得下這碗甜湯!”
崔母掃下湯碗,一地都是甜馨的湯水。
如此香甜的氣息,與劍拔弩張的氣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崔玨終是擰眉,放下了湯勺。
小郎君正襟危坐,審度眼前的婦人。明明是年幼的兒郎,一舉一動卻清華從容,頗具世家貴公子風范。
崔玨很快想起母親的父族范氏,也想起那個小舅范懷景。
崔玨自七歲開始,便在崔翁的引薦之下,接觸崔氏家臣部曲,旁聽佐國政要。
旁人以為他不過無知稚童,很好愚弄,殊不知崔玨早慧,平日議事不發一言,只是善刀而藏,韜光韞玉,如此才能從旁分辨家臣是否心術不端,也好日后招攬賢才,部署用人。
也是這番暗藏鋒芒,竟讓崔玨識出范懷景的叛族歹心。
范懷景投效皇族李家,搜羅吳東崔氏密令,為皇家通風報信。
數日前,范懷景竊信的行蹤不慎被崔玨察覺,為了防止崔玨走漏風聲,范懷景竟心存歹念,徒手持劍,對崔玨痛下殺手。
然而,崔玨自小習武,并非手無縛雞之力的兒郎。
不過信手捻來壁上強弓,掌在臂彎,崔玨挽弓搭箭,便在電光石火間,將人一箭封喉。
范懷景手握貫穿項頸的細長箭矢,他怒目圓睜,死不瞑目,倒進血漿黏連的地里。
而崔玨目睹小舅慘死,心中也不生波瀾。小郎君面不改色,只抬手抹了一把頸上紅血。
崔玨滿身猩濃鮮血,面見崔母。
不等他訴清原委,一記凜冽耳光,猝不及防落到兒郎白皙的頰上。
啪——!
巴掌聲震耳欲聾,打得耳骨生疼。
院中仆婦紛紛跪倒一片,惶恐不安,唯有崔玨站立如松。
崔玨深諳“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的道理,崔母欲打,他便沒躲,硬生生領罰。
崔玨的嘴角受此一記兇悍的掌摑,泊泊淌出鮮血,而崔母還在含淚唾罵。
“畜生!你當真是畜生!我觀你自小不哭不鬧,沒個笑模樣,與常人不同,便知你是個怪物!昔日不理你便罷,可你如今竟對你外祖家出手!懷景可是你小舅!你怎敢手刃親舅?!”
崔玨抬眸,一雙鳳眸澄凈清寧,并無半點悲痛之色。
他困惑不解地開口:“若我不出箭,今日死的人……便是我。母親重小舅,卻漠視我嗎?”
他為求自保,殺了叛家之臣,有何不對?
崔母亦辯不出個所以然,她也知范懷景與皇家勾結,往后害的便是吳東崔氏滿門,可她心腸軟弱,總覺得崔玨能留人一命,予以規勸,何必將事情做絕。
崔玨不過十歲的年紀,竟已城府深沉到連她都看不透的地步。
崔母渾身惡寒,踉蹌兩步,跌坐在地。
她只覺自己命苦,竟生出這么個怪物。
……
桌前的甜湯,不過是崔母教訓崔玨的一個筏子。
自此,崔玨也懂了,他自小受母親厭棄,所有甜羹糕點,都是慧榮姑姑憐惜小公子,專程命人為他布置,假意說是夫人的吩咐,實非崔母所愿。
崔母連兒歌都不曾給他唱過,又怎可能溫柔備至,為他送上一碗甜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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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玨自夢中醒來時,已是天光微亮。
他出了汗,鬢角微微發濕,抬手時,卻覺得臂骨微酸,受到了一重阻力。
崔玨微怔,低頭一看,瞥見一張浮著飛霞的嬌美睡顏。
是蘇梨依偎崔玨的胸口,她不懼他,睡得正香。
崔玨的雪睫微顫,心緒紛亂。
他想到昨夜蘇梨遞到唇邊的那塊軟糯甜糕,不知為何,不寧的心神漸漸平靜下來……
“蘇梨……”
他喚她,卻沒擾她。
崔玨擁著蘇梨,半晌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