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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市長的飯局多少人求之不得,邵博聞自然不會拒絕,就他們兩人,去了家私房菜館,陶師賢明明沒喝多少,可稀里糊涂就醉了,甚至還起了個高調(diào),問邵博聞處對象沒有。
邵博聞說有了,陶師賢還有點訝異,這年青人挺事業(yè)的,他笑呵呵地說:“那你天天在我那房子上連軸轉(zhuǎn),你對象沒跟你鬧啊?”
陶師賢是50年代生人,女友、老婆、老伴兒都能喊做對象,誤打誤撞到常遠這里不用解釋也行,邵博聞心說他也在您房子上連軸轉(zhuǎn),嘴上只道:“沒鬧,他脾氣好。”
陶師賢的婚姻帶著政治性,不是特別幸福,他演了多年的恩愛夫妻,只有一類表情做不出來,就是這種自然的、不想炫耀、但沒提就先笑起來的模樣,他心里受到了觸動,驀然覺得自己有些晚年凄涼,笑意不自覺便淡了,輕輕地說:“那挺好,賢內(nèi)助啊,難得。”
邵博聞代常遠敬他酒,提著杯子在心里找補,心說他在外頭也挺能干的。
做媒的話題由此終結,接著陶師賢接了個電話,是他老友許崇禮打來的,陶師賢說他在飯局上,那邊立刻就掛了,陶師賢卻覺得許崇禮真是煩人,大晚上還來騷擾他,撂下手機就開始調(diào)侃對方。
“我這老朋友啊,精明了一輩子,卻感覺越老越糊涂,”陶師賢一臉無法茍同地搖著頭,提著筷子在菜盤里挑野山椒,眼睛并沒有看邵博聞,模樣十分漫不經(jīng)心。
“最近啊,他老往北四環(huán)外邊跑,那塊都是原來的老工業(yè)區(qū),荒得人煙都沒有了,房子送都沒人要,就這破環(huán)境,他還邀我一起去那疙瘩里泡溫泉呢,你說他是不是發(fā)神經(jīng)?”
像陶師賢這種級別的人,不是老熟人一句廢話都不會多說,邵博聞自認跟這位長輩還沒到喝酒談心的交情,加上他還是有些商業(yè)嗅覺的,心臟像是灌了碗鉛似的往下沉。
北四環(huán)以外的老工業(yè)區(qū)?都是破爛的廢棄廠房,哪兒有什么能送人的房子?
邵博聞抬起頭,眼底掩不住地浮起了震驚,再看陶師賢低著頭,從他的角度看去嘴角和眼角都顯得上翹,像個似笑非笑的老狐貍。
邵博聞驀然間有種錯覺,感覺自己好像抓住了某個秘密的裙角。
第127章
陶老到底,到底是什么意思?
邵博聞怕自己忘了只言片語,就趁著記憶還新鮮,學他對象將陶師賢的話只字不差地記在了備忘錄上,然后心神恍惚地驅(qū)車回了家。
常遠跟他生活了這么久,一看就知道他今晚有三魂出竅,可問了飯局得到答復后,也被震得愣在了當場。那種感覺真的像是被天上掉下的餡餅給砸暈了,常遠看了他的備忘錄一眼,又一眼,然后有些結巴地說:“那塊,是……是要開發(fā)嗎?”
邵博聞的心到現(xiàn)在還無法恢復平靜,英雄都是時勢造就,也許他也能碰到一個,他語氣十分篤定地說:“我感覺是。”
常遠猶豫了一會兒,說:“我也覺得是,可實際要不是呢?”
邵博聞顯然思索過各種可能,輕笑道:“不是就不是吧,還能把它氣成否定不成。”
常遠聽著想笑,賭博哪能穩(wěn)贏不輸,想起這人比自己有主意,就也不替他瞎操心了,他又道:“那你有什么打算?”
“還沒仔細想,”邵博聞往床上一倒,說著說著就笑了:“我現(xiàn)在有點小激動。”
他的激動跟別人畫風可能不同,就是癱在床上傻笑,可常遠知道他有多內(nèi)斂,他蹭蹭挪挪地壓到邵博聞身上,捧著對方的臉從上往下看。
這個角度的邵博聞看著比站著瘦,鎖骨也更凸出,有點易推倒的性感,可是常遠沖動全無,他只覺得自己的心忽然有點酸。
那個為了貸款豁開臉皮、在蚊子泛濫的夏夜露天的地上都能沉沉睡去、被別人一句話就否定掉付出和努力、為難到深夜還在陽臺偷偷抽煙、在臺燈下對著賬本愁眉不展的邵博聞,在他記憶里變成了一張又一張的剪影,這世上每個人都有苦楚,可只有這個人的艱難最叫他不忍。
常遠知道自己很可能高興得過早了,可就是空歡喜又怎么樣呢,至少也歡喜過,而且他們現(xiàn)在過得也挺好,一種傲嬌的驕傲在他心口發(fā)酵,常遠將頭一直往下低,直到觸碰上熟悉的溫軟,他將戲謔含在唇齒之間,笑著往邵博聞嘴里調(diào)侃:“我也有點慌,因為一不小心,我可能就會成為一個貨真價實的大款爸爸。”
邵博聞躺得平平的,任由笑意在胸腔里微微回蕩,他耐心地等著那個吻落下來,心里卻有一萬個號角在鼓吹,吹得他豪情萬丈、熱淚盈眶,野心藏在他的骨子里,從不喧囂、也不曾忘記。
從始至終,他的立場都是甲方,哪怕別人和合同稱他為乙方,他做自己的選擇,堅持別人會嘲笑的原則,竭盡全力地逼自己不背離無愧于心、腳踏實地,不以利益為所有前提。
人間有許多條正道,邵博聞要走誠信這一條,也許他將終生碌碌無為,可他要叫這世上能綁架自己的東西,唯有他的良心。
他離開榮京、做賺得不如別人錢多的買賣、墊付所有員工的醫(yī)療費,何義城覺得他是傻子,可老袁是傻子,常遠也是傻子,身邊和遠方還有更多的傻子,他們傻子挺好的,有一生那么長的耐心等待,等一塵一土筑高臺,百水千滴匯成海。
是邵博聞走過的每一步,將他送到了人生的這個岔道口。
如果真的是新區(qū)開發(fā),那么陶師賢的順水人情就送得很有些大了,可這種說不定能改變別人命運的人情,也不過是高層的一句話。常遠不想深究這種落差,他只是在心里想:邵博聞拼了這么多年,也該贏一把了。
邵博聞本來以為自己會失眠,他想起來去看地圖、查新規(guī)劃新聞,可洗完回來一躺,什么時候迷糊過去的都忘了,只知道做了一個有點惡心人的夢,醒來后還有種身臨其境的異樣感。
他夢見腿上鉆進了很多水蛭,沒有虎子沒有常遠,就他自己,盤著腿逐條逐條往外撕扯,清理完左邊去清右邊,清完右腿左腿又有了,沒見血,也不疼,而他也淡定的像只是在撕死皮,就這么斗爭了一晚上。
邵博聞搓了搓大腿,也不知道無端端地怎么會夢見這玩意。
要是他去問問老袁,喜歡做夢更喜歡解夢的老袁可能搜搜后會告訴他,對于做生意的人來說,這意味著近期財運亨通。
——
林帆還在醫(yī)院里躺著,面部消了腫,就顯得人更瘦了,他黝黑的膚色完全是陽光里曬出來的,不見光的蓄了近3個月,白了好幾個度,所謂一白遮三丑,大家這才發(fā)現(xiàn)林哥其實沒有那么老,修修邊幅模樣應該還會不錯。
謝承的網(wǎng)癮沒那么重了,沒事就來跟林帆說話,因為醫(yī)生說要跟病人多交流,林帆也有生理反應,動眼睛、會流淚、偶爾也會笑,可是他不醒。
有時謝承忽然會想,過年的時候林哥怎么辦?自己留下來陪他嗎?可要是他一輩子都這樣,那自己怎么辦?
不過通常這種絕望不會太持久,因為常遠的母親住在頂樓,遠哥每次來看他媽,都會下來探望林帆,然后陪他聊一聊。
池枚的病情開始好轉(zhuǎn),看見常遠卻又情緒起伏,清醒的時候就說反對和威脅的話,讓常遠跟邵博聞分開。
放在l市的余震以前,這種話常遠一聽就要暴躁,可聽過死亡的風聲以后,這些就成了小兒科,他將池枚的話當耳旁風,當面好好好、背面搞另一套,油滑地讓人無可奈何。
老袁來勸他那會兒,常遠覺得老袁真是個勇士,敢于直面過往淋漓的鮮血,可這天他坐在醫(yī)院的走道里,跟萎靡的謝承說起自己的往事,才發(fā)現(xiàn)回憶和說出口都很容易,
常遠笑著說:“如果現(xiàn)在我告訴你沒有過不去的坎兒什么的,你該聽聽該謝謝,完了根本記不住我說的一個字。”
只有回過頭的人才有本事告訴自己,一切都會過去,因為這就是事實。
“不過有個朋友教會了我,安慰人最好的辦法,其實就是比慘。我也不會安慰人,不該這辦法我感受過,真有用,所以也給你試試。”
“我當時比你哀怨得多,可聽朋友一講,心里就想臥槽,跟他的經(jīng)歷比起來我的簡直小打小鬧,就特別想反過來安慰他,你有這種感覺嗎?”
青春期的虐戀可以說是不成熟,可謝承壓根不知道,記憶力開掛的常遠曾經(jīng)會轉(zhuǎn)頭就忘掉做過十遍的選擇題,還有一個保護欲扭曲到有精神障礙的母親,這讓謝承有些無法置信,尤其是常遠還能平平靜靜地講出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