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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或許還有別的道路,可走上這條道路,遇見這樣一位沉默如山,卻也寬厚如山的父親,是徐夷則一生都不后悔的事。
“我沒有選擇……也不曾后悔。”
徐衡喃喃自語著,眼前仿佛又浮現出裴家滅門那日,西四牌樓下混著雨水流潦遍地的猩紅鮮血,還有裴卓率領忠勇殘軍,北上尋找昆恩可汗舊部,卻消失在茫茫大漠中,二十年間信訊全無。
他看向冉念煙,“可是你還有選擇,如果夷則挺不過這關,你不必守著他,舅父自會為你準備妝奩。就算他挺得過這一關,也是我們欺瞞在先,婚事也算不得奏效,舅父一樣會竭盡全力為你尋一門好親事,斷不會委屈了你。”
話不明說,可明眼人都知道,徐夷則前途未卜,沒理由連累這個年輕的女孩子。
冉念煙道:“現在人還在傷著,我就算計起他的身后事,未免太無情,舅父以為我是這樣的人?還是等等吧。”
徐衡在這些事上很是耿直,聽不出冉念煙言下的婉轉,還以為她真是準備考慮過后再給答復,也不再多言。
正在此時,房里傳出說話聲,兩人回到房里,徐徠正和須發皆白的老郎中說話,見二人進門,老郎中拱手作揖。
兩人也行了禮,詢問傷勢如何。
老郎中道:“這傷口是怎么回事,竟是生生剜去一塊血肉。”
☆、第一百四十一章
老郎中是見過風浪的, 此時也寒著一張面孔,可見傷勢之嚴重不可小覷。
徐徠道:“您老一定有辦法。”
老郎中被徐四爺的客套嚇得一身冷汗,趕緊搖搖頭, “應當早些處理的,耽誤久了傷口已有炎癥。能做的都做了, 命是不會丟,可會不會落下毛病,只能看造化了。”
病尚可求請名醫,傷只能聽天由命了。
徐徠還想說什么,徐衡卻知道, 他的確是盡力了,便親自送他離開。
徐徠看著冉念煙,欲言又止。
冉念煙知道他想問什么,徐衡和自己談話前,一定已經和徐徠商量過, 她也不急著發那些中聽不中用的誓言,只是問:“我能進去看看嗎?”
此言一出,徐徠就明白了,她沒有選擇在危急關頭撇清自己和徐夷則的關系。
他的眼眶有些紅了,連聲道“好孩子”, 說罷讓開一條路,示意她可以進去,卻在背過頭時,悄悄拭去眼角的淚痕。
徐夷則平躺在床上, 筆架立在一旁,手里端著托盤,收拾染了血的巾布。
冉念煙覺得一片猩紅刺眼,別過頭不愿看,卻親手接過托盤,輕聲對筆架道:“這個我來,你去打一盆涼涼的清水,再拿幾條干凈的帕子來。”
筆架應聲,又對冉念煙道:“少夫人不用這么小心,喂過安神的藥,睡下了。就是沒用藥之前,少爺也沒喊過一生疼,還是郎中看不下去了,強行用了藥。”
冉念煙一邊收拾,一邊道:“我知道了,你快去快回,一定要極冷的水。”
她掃了一眼床上安靜的人,雙眉微皺,嘴唇緊抿,在睡夢中也免不了焦灼痛苦。他的上身僅蓋著一床薄被,或許是怕壓到傷口,肩頭都露在外面,新換的白紗干凈而齊整,散發出清苦的草藥香氣。
她從沒見過傷口的慘狀,如今一想,或許是徐夷則故意的,在馬車上就有意分散她的注意……
他怕她擔憂,竟周全到這樣的地步。
筆架送水進來,冉念煙用浸飽了冷水的帕子一點點擦去他額頭的汗,只見他雙頰緋紅,像渴極、熱極的人尋求水源一般,無意識地磨蹭著她手中冰涼的帕子。
徐夷則悠悠醒來,映入眼簾的就是冉念煙湛湛眼波中的關切,恰似額上清涼溫柔的觸感,讓他從痛苦的混沌中蘇醒。
“你醒了?”她手上一頓,“弄疼你了?”雖然她沒碰到傷口。
徐夷則輕輕搖頭,“很涼,很舒服。郎中的藥起效了,只覺得酥麻,沒那么疼了。”
冉念煙聞言把帕子重新浸滿水,擰干了搭在他的額頭上,又用荷包里的象牙簽兒沾了茶水,點在他的唇上。
“渴了吧,郎中不讓你起身,先湊合一下吧。”
從頭到尾,徐夷則一雙眼睛從沒離開她,安靜順從的像個懂事的孩子,叫她心中升起一種訴說不明的暖意。
“上藥時疼不疼?”她忙著手頭的事,隨口問。
徐夷則點頭,她又問:“疼?那當著郎中的面怎么連喊都不喊一聲?”
“怕你聽見……你還要安撫老太太她們,夠辛苦了……”
徐夷則還很虛弱,說起話來有些吃力,可就是這斷斷續續、有氣無力的字眼,撞在她的心房,似有什么深深陷下去。
就在那樣的情況下,他還想著她……
她卻已忽略了,自己也在無時無刻想著他。
這一夜,徐夷則以為藥性的緣故昏昏睡去,她倦極而眠,就俯在床前,不舒服,卻心安。
一夜長夢,醒來時恍惚地回想,卻都忘盡了。
空蕩蕩的床將她從沉思拉回現實,徐夷則居然起身了?
“你瘋了?郎中讓你好好休養,這條胳膊能不能保住還是兩說。”冉念煙憤怒地自言自語,也顧不得換衣洗漱,匆匆出門。
···
徐徠也在執中院守了一夜,清晨見有人緩步向院外走,還以為是過路的下人,過了半晌才發覺,身形卻是徐夷則的,只是因病痛而微微佝僂著。
他披衣出門,到處尋遍,最后在崇德院門前遇到了。
徐徠道:“快回去,這段日子什么都不要管,等養好了傷再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