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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秋陽連忙跑過來:“爸,小妹病了,得去看病,您給拿點錢。”
許木勝看她一眼:“問你媽去。”家里孩子多,哪個跟哪個他也分不清楚,每天天剛亮就出工,收工回來累得半死不活,最大的興趣愛好就是上床困覺,只知道家里的婆娘下豬崽似的一年一個生娃娃,除了對最大的一兒一女還有點印象,下面的那幾個蘿卜頭還真分不清哪個長什么樣。
小蘿卜頭們也都起床了,爭先恐后地跑進灶間,差點沒為那點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湯大打出手,搶到以后也不怕燙,大口大口往嘴里灌,真跟搶食的小豬崽沒什么區別。
許秋陽無語地搖搖頭,再去看許翠蘭,小臉蠟黃蠟黃的,就剩半個手掌大,八歲了,長得跟人家五六歲的小姑娘一樣,剛才給她洗澡的時候,那手腳瘦得跟玉米桿似的,生怕一不小心力氣太大就給折斷了。
她的情況看起來更不好了,整個人一抽一抽的,打起擺子來,嘴里面“嗚嗚”地叫著,連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不行,一定得送去衛生所。”許秋陽下定決心說,這個時候要再信什么白背蟑螂,那這個妹妹是不用要了。
農村人一年到頭能見到錢的機會不多,但許秋陽知道家里還是有錢的,就在她媽房里那口箱子里鎖著呢,年前賣完糧食,許秋陽偷偷瞧見李桂芳把賣糧的錢里三層外三層地用破布裹起來,收到箱子里去了的。
許秋陽去灶臺下面撿起柴刀,氣勢洶洶地進了李桂芳的房間。
“大姐,你干嘛!”大弟許東來慌慌張張地來攔她,許東來十六歲的大小伙子了,長得比許秋陽還高,他要真攔起來許秋陽也奈何不了他。
“讓開,我要去拿錢!”
“大姐,你不要命了,被阿媽知道非得打死你不可!”
“你看看小妹的樣子,再不去看命都沒了!還怕個屁啊!”許秋陽果斷地支使弟弟,“你現在背小妹去衛生所,我拿了錢馬上就來!”
許東來猶豫著看了一眼許翠蘭,又看了一眼許秋陽,畏畏縮縮地就是不敢動,許秋陽氣頭上來抬腿就踹了他一腳:“你還是不是個男人,趕緊的,出了什么事我擔著,救命要緊!”
許東來被踹得一個踉蹌向前沖了好幾步,倒是不猶豫了,飛快地把許翠蘭往背上一搭,邁開大步跑了出去。
這一腳踹出去,許秋陽自己也楞了一下,這是一向被評價為溫順老實的自己所做出來的舉動嗎?難道真的是近墨者黑,在這里暴力的環境下,自己也變成暴力分子了?
不過還別說,這感覺還真挺爽的。
許秋陽仗著心頭那股氣沖進李桂芳的房間,掄起柴刀照準那口箱子就劈——當然不敢劈,要真把箱子劈壞了,那她也給箱子償命得了,她頂多就是有膽子撬個鎖而已。
那種簡陋的老式鎖頭,鎖舌就是一個薄薄的鐵片而已,許秋陽稍稍用了點力氣,就把鎖整個拔下來了,打開箱子,一陣霉味撲鼻而來,一箱子的破爛,也就李桂芳還當寶貝。
把箱子里的東西胡亂翻了個底朝天,許秋陽終于在角落里找到了藏錢的破布包,里面一堆分幣角幣,也不知道究竟是多少,許秋陽隨手抓了一把往口袋里一塞,箱子也來不及蓋上,匆匆忙忙就出門了。
路過灶間的時候,聽到里面傳來刮鍋底的刺耳聲音,忽地猛沖進去,照著四妹的頭頂上就拍了一下:“就知道吃,阿太還沒吃呢,還不快點給阿太送過去。”說完馬不停蹄地又沖了出去。
到了鄉衛生所,赤腳醫生正好整以暇地翹著二郎腿,手里捧著一本破舊發黃的雜志在看,許東來背著許翠蘭,傻乎乎地站在一邊,一臉焦急卻又唯唯諾諾地不敢開口說話。
“啪!”許秋陽把錢拍在桌上。“醫生,快給我妹看看。”
鄉衛生所就這么一個醫生,看病、開藥、打針一手包辦,不過農村人一般有什么小毛病都不會花錢來看病,自己隨便弄點什么土方吃吃就算了,真是大病他這兒也看不了,得上鎮上的衛生院。
所以他平時也是清閑慣了,突然來了個小伙子背個小女孩說要來看病,倒把他嚇了一跳,不過嚇歸嚇,規矩不能廢,要看病,先得掏錢,他剛來的時候是吃過幾次虧的,沒讓人給錢就先給看了病,結果藥錢還得自己掏腰包倒貼。
直到許秋陽把錢拍在桌子上,這醫生才慢吞吞地站起來,示意許東來把許翠蘭放下來,捏開嘴巴看看,又掰開兩個眼皮看了看,不緊不慢地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藥瓶,擰開蓋子,用勺子舀出兩顆土黃色的藥片,遞給許秋陽:“沒什么大事,吃兩片藥就行了。”
☆、4.招工
那時候的人身上沒什么抗藥性,所以見效特別快,兩顆藥片吃下去沒一會,許翠蘭的臉色就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也不打擺子了,也不干嘔了,還能說話了,委委屈屈地伸手抱住許秋陽,帶著哭腔喊:“大姐!”
許秋陽抱著她拍了拍:“乖啊,沒事了。”
許翠蘭的藥費花了一毛二,許秋陽把剩下的鈔票揣回口袋里,準備回去還給李桂芳,她已經做好了挨一頓罵或者打的準備,家里沒錢這是真的,每年就隊里賣完糧之后分的一點點錢,一大家子人一整年的油鹽醬醋、燈油火蠟都在這里了,就算一分錢掰成兩瓣花,日子也很難過得下去。
在這方面也確實怪不得李桂芳小氣。
許東來背上許翠蘭,三個人往家里走去,雖然遲了一些,還是要出工的,少干一天活就少一天工分,許秋陽還打算這幾天收工以后到山上挖點藥材到鎮上的藥材鋪賣了,換點錢補貼今天花掉的藥費,畢竟對這個捉襟見肘的家庭來說,任何一點損失都是一場災難。
遠遠地還沒到家,就聽見家里雞飛狗跳,鬧得不可開交,隔著好幾十米遠呢,都能聽見李桂芳的厲聲打罵和孩子凄厲的哭嚎聲。
許秋陽也有點兒嚇著了:“媽怎么那么快就回來了?”原本想著還沒到中午收工的時間,她還來得及回去想法子把撬壞的鎖頭給修好,說不準可以蒙混過去呢,如今看來這是東窗事發了,還連累了家里的弟弟妹妹。
正想著,二妹從屋里跑出來攔住許秋陽他們:“大姐,你們先別回去了,阿媽在打人呢!”
“怎么回事啊,阿媽不是在上工嗎?怎么回來了?”
“小弟拿了家里的錢去供銷社買糖吃,被人發現了告訴阿媽,阿媽就回來了,這會兒正發火呢,說要打死你,你還是先別回去了吧!”
許秋陽知道李桂芳發起脾氣來是不分青紅皂白,見人就打的,許翠蘭身子還弱,可不能再被打了,便讓許東來先背著她到大伯家避避風頭,至于自己,禍事是自己惹出來的,總不能眼看著小弟被打死。
于是壯了膽子沖進去搶李桂芳手里的棍子:“別打啦,小弟和小妹花了家里多少錢,我都還給你還不行嗎?”
李桂芳調轉身把火力集中在許秋陽的身上:“你這個死丫頭,你還有臉回來,還,你那什么還,拿命還嗎?”
許秋陽一邊躲閃一邊大聲說:“我這幾天不吃飯不睡覺,天天去山上挖藥材去賣錢還不行嗎?”在村里也就只能想得到這樣一個來錢的法子了,糧食都是大隊的,自留地里種的那點菜自家都不夠吃,就算從牙縫里省出來了拿去鎮上賣,那也得當心別被紅袖章給抓住了,不然就是投機倒把。
也就去山上挖點藥材賣給藥材鋪這事兒能做了,可草藥不值錢,曬干了一大麻袋才能賣上幾分錢。
“挖、挖、挖,我挖你個頭,不用上工啊,不用做飯不用干活啊!還想吃飯,吃吃吃,吃死你!”李桂芳瘋婆子一樣狠命地抽打著棍子。
許秋陽再不跑的話說不定真的被她打死在這兒了,也顧不上十八歲大姑娘的面子了,抱著頭就往外跑。
李桂芳不依不饒地狠命追,叫罵聲隔了幾里地都能聽到。
年輕人腿腳到底利索些,李桂芳追了半天實在追不上,恨恨地把棍子一扔,用力往腳邊啐了一口:“呸,有本事你就別回來!”
往回走了幾步,想了想又回頭把棍子撿起來,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往家走,好歹也是家里的柴禾,可不能糟蹋了。
許秋陽一口氣跑到河邊,精疲力盡地坐下來喘氣,心累得要命,這來到這里還不到半天的時間,糟心的事一件接一件就沒消停過,這日子怎么過得下去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