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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裕唇角掛著溫和的笑,卻是后退半步,直接踩爛了那只蟲子。女童小口微張,隨即面露惋惜地看著他腳下的那灘肉泥。但不過片刻,她就移開目光,去拔另一株比她稍矮一點的野花。
饒是他也有些不耐,擋在她身前低頭俯視著她,問道:你帶我來這里,是要幫你什么?
女童的手指聞言僵了一下,輕輕松開那株正被她蹂躪的蒲公英。她左顧右盼片刻之后,才慢吞吞地用手指指向院落一角:娘要找你。
楚裕轉頭,只見了一口石井和一棵蜷縮的老松,還有幾棵落魄的紫丁香,不見半絲人際,唯余風穿樹葉的破碎之音。刺鼻的異味再次漫上來,他望著那口井,心中轉瞬便塵埃落定。他緩緩地把她從地上拉起,再把她正要往嘴里塞的蒲公英拍掉,牽著她走到井旁。離那口井越近,腐臭的味道就越濃,楚裕提著燈籠往井里一照,一張蒼白變形的人臉浮在井里,眼球凹陷,已瞧不出大致的五官。
昔日輝煌顯赫,風華萬千,到頭來只落得溺死井中的下場,楚裕暗嗤道。他提著燈盞,把幼女帶離井旁,她的目光里無一絲驚懼。他微訝道:你娘什么時候死的?
死?女童似是不理解這個詞的含義:死,是什么意思?
楚裕解釋道:就是你再也無法見到她了。
女童垂下頭,用腳尖劃著沙地:娘,一直都不見我,一個人住在井里好久了。
楚裕借著燈火打量她的神情,她的小臉皺成一團,與其說是悲傷,不如說是糾結,想必她還未能理解離別的含義。她偷偷地抬頭窺他的臉,見他面色不佳,便不安地絞著手指,又說:我只記得,娘搬進井里之前,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楚裕沉默了好半天,才接著問道:你為什么要叫我哥哥?
因為娘跟我說,如果我出門看見了人,就要叫哥哥。那樣,他們就會幫我。
瘋言瘋語。楚裕暗自皺眉,看來她的母妃在冷宮困頓已久,早已瘋癲。人一死了之地走了,卻留下一個約莫是父皇親骨肉的女兒,不可謂不麻煩。也不知她是什么時候出生的,連年歲都只能推算。
他雖心中翻江倒海,面上依舊不露聲色地站在女孩的面前,把她包裹在自己的陰影下。他注視著她瑩潤的眼眸,聲音發(fā)涼:你該喚我殿下。
女孩胡亂地抱住他的胳膊,
輕輕搖搖頭,拒絕之意明顯:哥哥!
我的妹妹可不好當。楚裕的話語依舊冷淡。他還沒想好該如何處置這個女孩,如果將此事直接透露到母妃那里去也未嘗不可,就又為父皇與母妃之間添了一把薪柴,想必他們就能直接翻過不情不愿這一頁,用不死不休做結尾,而這個女孩就是他報復他們最好的利器。
狂熱的念頭在他的心頭燃起,在他晃神的期間,女孩一邊牢牢地扒住他的衣袖,一邊從地上把剛剛被他打落的蒲公英碎葉撿起來,直接往口里送過去。他被她無意識地扯了一下,回過神來,理智在他的太陽穴處砰砰直跳,提醒著他這女孩什么都不知道,一無所有,甚至還要趴在地上食草食蟲,再者說,如果此事在被母妃知道之前被父皇察覺,便會是作無用功。
女孩見他一直望著她,忽然伸出手,把被捏爛的蒲公英草葉遞到他眼下:哥哥也吃。
楚裕感覺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好似他此刻翻涌不平的心緒。他對上她的琉璃似的眸子,他甚至能從里面看出些微的喜悅。她連他在想什么都不知道,就已經(jīng)做好了準備要依賴他。或者他可以把她養(yǎng)得再大一點,把她磨成一柄利刃,再在父皇的深情上狠狠地扎上一刀。
哥哥。女孩有些不安的喚道,她的聲音像是在結著薄冰的湖上投下一枚石子,激起千重漣漪。
他的腦海中閃過一絲清明,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喚他哥哥,像是一柄薄刃掠過他的皮膚,雖不曾留下傷痕,灼燙的回味卻久久不去。
她看出他喜潔,見他遲疑,便將手勉勉強強地拍干凈,轉而主動來握他的手指。微暖的溫度覆在他的指尖,融入血脈,蜿蜒而上,和他的理智攪拌成一團亂麻。她面露微怯:哥哥不要不要我。
此時的她看起來就像即將被蹂躪的蒲公英,他欲下手,又覺得實在太可憐,嬌嬌怯怯,不如尋個花盆憐惜片刻。他長長的呼出一口氣,空氣中的暖意復又回到他的身上。在他們四周,蟬鳴輕聲作響,昭示立夏降至。
楚裕牽住仍舊緊緊地抓住他的衣袖得她的手指。她的手小小的,柔嫩又纖細,就像一折即彎的丁香花朵,似乎只要一用力就會被捏壞。她察覺到他的動作,不禁天真地笑了,順勢勾住他的手指,仿佛要與他扣合相纏。
而在那時,他還尚未知曉那份溫度真正的重量。